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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PR（第1页）

第二天上午十点，谢东收到了上城大学发来的合同修改稿。邮件的正文只有一行字:“附件是修正稿，请审阅。”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格式，发件人的名字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拼音--XiaTian。

他点开附件下载下来。修改稿的文件名是“专利转让合同_修正稿_v1。docx”，版本号说明这是对方出的第一个修改版本。他把文档打开，用Word的修订模式从第一页开始逐条审阅。

第一处修改在第七页。原文写的是“乙方应保证技术的可用性”，修改稿把“可用性”改成了“乙方应保证技术在约定参数范围内的可重复性”。谢东看了两遍这个改动--把“可用性”改成“可重复性”不是文字游戏，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可用性是一个模糊的承诺，可重复性是一个可测试的技术标准。改这个词的人把一个几乎无法违约的条款变成了一个有明确验收标准的条款。

他在修订模式下打了一行批注:“建议明确可重复性的测试标准和第三方检测机构，否则该条款在履约阶段可能产生争议。”

他翻到下一处修改。第十二条的违约责任条款里，原文写的是“乙方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修改稿把“相应的”改成了“乙方应承担实际损失全额赔偿责任，最高不超过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二百”。百分之二百的违约上限在技术转让合同里偏高，标准做法是百分之一百到百分之一百五。但修改稿里的措辞不是简单的数字改动--它在“实际损失全额赔偿”和“最高不超过百分之二百”之间加了三个字:“以低者为准”。这意味着如果实际损失低于合同金额的两倍，按实际赔;如果高于两倍，封顶两倍。这个设计保护了甲方（上城大学）的利益，同时给了乙方一个可控的风险上限。

他在批注栏里写:“该条款设计合理，建议接受。但需确认实际损失的计算口径是否包含间接损失。”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处修改都用批注标了评价--有的写“建议接受”，有的写“建议进一步协商”，有的写“措辞需调整”。整份合同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审完，在二十三处修改上留了二十一条批注。他翻回第一页把所有的批注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写了具体的修改建议和法律依据。

翻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他把文档关掉了，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列表看了一会儿。文档列表里“专利转让合同_修正稿_v1。docx”的修改人名称显示为“XiaTian”。

他打开邮件的正文重新看了一遍。一行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附件是修正稿，请审阅。”

没有“谢律师”。没有“您好”。没有“麻烦您了”。没有“期待您的反馈”。没有“如有问题随时沟通”。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他做过八年知识产权律师，审过的技术合同超过六百份，这些合同里的技术顾问附件大部分是大学教授或研究机构的科学家写的，大部分人写邮件的格式都差不多--开头加称呼，结尾加客套话，中间偶尔加一两句“如有不妥请指正”。这是学术圈的社交习惯，也是大部分人的本能反应。

这个人没有。二十三处修改每一处都是精确的技术语言，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个谢字，连一个“建议”都没有--她用的是陈述句，“应明确测试标准”，不是“建议以低者为准”。她写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做技术报告，把事实和逻辑摆在桌面上，不管你看完之后是什么感受。

办公室的门没关，陆远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谢东坐在电脑前面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微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像在忍什么东西。

“怎么了。”陆远站在门口问。

谢东把屏幕上的邮件关掉。“没什么。”

“你笑了。”陆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没有。”

“你刚才确实笑了，我隔着走廊都看到了。”陆远走进来倒了一杯水，“哪个案子这么有趣。”

谢东把合同文档最小化了，屏幕上只剩桌面壁纸--一张灰蓝色的几何图案。“上城大学那个专利转让合同，对方的技术顾问写的修改稿。”

“写得好?”

“写得很精确。”谢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精确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陆远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这个评价从谢东嘴里说出来份量很重，因为谢东审合同出了名的挑剔，能被他说精确的文件不多，大部分人写的合同修改稿他只给两个字的评价——还行，或者一个字——改。

“想去认识一下这个人?”陆远问。

谢东没回答把咖啡杯放下重新打开了合同文档，陆远看了一秒钟他的侧脸笑了一下没再追问，端着水杯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之后，谢东打开了浏览器。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XiaTian南城大学CRISPR”，鼠标点了两个下回车，搜索结果页面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