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启动的时候,苏瓷把两枚棋子并排搁在小桌板上。
白棋和黑棋之间隔了两厘米。银线从她手腕重新浮起来,在白炽灯下薄得像一根蛛丝,弯向东南方向。隔两分钟它就调整一次角度。每一次微调都伴随着棋子表面极其轻微的温度变化,像活的。
司冥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银线。“它一直在修正方向?”
“嗯。”苏瓷把小桌板上的两枚棋子翻了个面又摆回去,“白棋偏暖,指向偏南。黑棋偏凉,指向偏东。两个叠加起来就是东南三十度。列车在移动,它也在跟着列车同步转动方向。说明指的不是绝对方位,是实时导航。”
“你现在能感知到棋眼吗?”
“感知不到具体位置,但能感知到距离。”苏瓷把右手掌心摊开,银线末端在她中指根部停住,“它在缩短。从北城出发的时候银线从手腕到肘关节。现在退了四寸,到前臂中段了。”
白外套从过道对面探过身。“推算速度——到南城的时候银线会退到什么位置?”
苏瓷闭眼感觉了一下。“到手腕。可能是掌心。”
白外套收回身靠回椅背,声音压低了。“掌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触达。”司冥替他回答了,“银线退到掌心的时候,棋子跟她之间的感应会变成接触式。到那时候不用看、不用找——她的手会自己找到棋眼的位置。”
苏瓷把两枚棋子重新收进口袋。指尖碰到黑棋表面的时候,那股温凉交叠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比之前清晰了两倍。她能感觉到黑棋内部有什么在转动,像一颗微型陀螺仪。司冥侧过身,手臂越过她面前从窗户侧边拉了一下遮光帘。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要挡住过于强烈的午后阳光。但他的手臂经过她肩膀前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肘在她肩头外侧悬了半秒,然后收回去。苏瓷余光看见他手肘边缘微微绷着。他在确认她有没有被晒到。
“谢了。”她说。
“嗯。”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又开始看窗外。北城到南城的高铁沿途风景从土黄变回灰绿,云层在四十七分钟里从厚变薄再变厚。苏瓷第二次感觉到口袋里棋子开始升温的时候,列车正在减速进站。她站起来拎包。动作太快,帆布包带子从肩头滑落,司冥伸手接住了带子,在它滑到地面前捏住了,然后自然而然地帮她搭回肩上。整套动作花了不到一秒,快到白外套在后面“啧”了一声。
“你反应速度是不是越来越快了?”
司冥没回话。他走在前面下了车。南城的气温比北城暖了五度,湿润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绿化带刚浇过水的土腥味。苏瓷快步走过出站闸机的时候腕骨上的银线猛地一缩——从肘弯直接退到了手背。“它在加速。”
“还剩多少时间?”
“十一小时。”苏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零七分。“我们早上出门到现在过了六个小时。处理局的二十四小时还剩十一小时。清剿处的面包车比我们晚出发四十分钟,但他走高速可能比高铁慢。”
司冥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说了“幸福里七栋”,司机踩油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三个人一眼。“你们住那栋?”
“怎么?”
“那栋楼今天下午来了辆白车。”司机说,“停在南门口,没熄火,里面坐了个年轻男的戴眼镜。我拉客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在拿手机拍七栋外墙,从一楼拍到六楼。”
苏瓷在后座上坐直了。“什么时候?”
“两点左右。”
“他拍了几楼?”
“全拍了。但六楼那个窗户——关着的那扇,他拍了特别久。”司机换了个档,车从高架桥匝道滑下来,“你们那层住了什么特别的人吗?”
苏瓷没回答。她侧头看了一眼右边的人。司冥的面色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间明明灭灭。他也没说话。但他的右手从座椅中间的扶手区伸过来,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档上。像在等她放什么东西上去。苏瓷低头看着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两枚棋子。她没放棋子。她把左手搭了上去。
掌心贴掌心。凉的。她碰到的瞬间,腕骨上的银线猛地从他手背表面跳了一下——像电流被引通了另一条路径。两个人的手叠在出租车后座的中间扶手上,银线从她手腕浮起来以后又从他手背上浮起一道,两道线在半空汇成一条,变得更亮了一度。然后她感觉到口袋里两枚棋子的温度同时升了半格。
“它在通过你加速定位。”司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你猜到了?”
“你伸手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刚才北城旧址地下室的时候——你握白黑两枚棋子的时间是十七秒。银线从手腕到肘关节走了十七秒。现在你用另一只手接上我,速度会加快。”他没有握紧。只是平摊着,让她贴着。“什么感觉?”
苏瓷感受着掌心的凉意和银线的热度交汇。“像在两个人之间接了一根水管。信号在流。”
前面副驾的白外套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说话。球球在帆布包里打了个嗝,闷闷地传来一句“你们手牵好了吗我要出来透口气”,被苏瓷按了回去。
车在七栋门口停下的时候,苏瓷的银线已经退到了掌心。两枚棋子在她口袋里微微震动,频率像心跳。白外套先下车扫了一圈南门街道。没有白色面包车。但他看见异闻奶茶店的灯亮着,圆框眼镜的老板正站在店门口朝他们做了个手势——手掌平推,意思是“进去,安全。”
司冥松开手。苏瓷收回左手的那一瞬间,银线从合流状态缩回她单独的手腕上,亮度降了一度,但位置已经定格在掌心正中央。像一枚无形的纹身。
三个人进了单元门。爬楼梯。六楼。苏瓷开门之前先侧耳听了一下隔壁601的动静。空的。然后是602的门锁转动。进屋。客厅和离开时一模一样。茶几上金片还躺着。但金片背面那行字的下面又多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