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十月逆天怀胎、九死一生的凶险产程,终是尘埃落定,母子平安。
整座云深不知处、整片后山竹院,日日萦绕着温柔喜气。新降生的小婴孩软糯乖巧、灵气逼人,成了所有人捧在手心的珍宝。人人欢喜、人人欣慰,唯独榻上刚历大难醒来的魏无羡,心底藏着无人窥见的荒芜。
产后第一日,所有人只当他是体虚孱弱、大病初愈,情绪低落实属正常。
无人知晓,男体逆孕生产,损耗的不止气血根基,更是神魂心绪。
寻常女子产后尚有十月怀胎的肌理缓冲、身心适配,可魏无羡是以男儿铮铮骨血,硬生生撑裂躯体、崩乱气血、透支神魂换来新生。
身体残破,心神空耗,再加上产后气血骤虚、激素逆乱,一场无声无息、缓慢蚀骨的情绪沉渊,早已悄然缠上他的魂魄。
只是初时太淡、太静、太隐蔽。
隐在虚弱之下,隐在疲惫之中,隐在所有人皆大欢喜的氛围里。无人察觉,无人深究。
屋内暖意融融,炉火长燃,隔绝了初冬寒凉。
魏无羡半靠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暖绒锦被,脸色依旧是久难回暖的苍白。
生产过去整整七日。
体表的撕裂伤势在蓝忘机日夜不绝的灵力温养下,已然结痂愈合,可内里受损的经脉、崩乱的气血、被强行撑开又回缩的筋骨,依旧日日传来绵长不断的隐痛。
不是生产时那般撕心裂肺的剧痛,是绵绵密密、扎根骨血、无休无止的空痛、酸冷、疲软。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残破了,你不一样了,你透支了半生根基,换来了这一场圆满。
榻边摇篮里,小小的婴孩安稳沉眠。
小家伙生得极是好看,眉眼清隽随蓝忘机,唇色灵动随魏无羡,闭着眼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柔绵长,极少哭闹,乖得让人心软。
七日来,所有人的目光,大半落在这个新生的小生命身上。
江厌离日日清晨赶来,熬最滋补的月子汤、温养药膳,细心打理襁褓、清洗衣物,柔声逗弄孩子,满眼都是初得晚辈的温柔欢喜。
“这孩子真乖,从不闹腾,眉眼生得这般周正,长大定是像忘机一般温润端正。”
“你好好躺着静养,什么都别管,孩子我们帮你看着。”
她日日叮嘱静养,日日欢喜孩童,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却只当魏无羡的沉默是体虚乏力、懒言少动。
江澄每隔半日便过来一趟,不再似从前紧绷焦灼,眉眼间松快许多,看着襁褓里软乎乎的小家伙,素来冷硬的神色也会柔和几分。
蓝景仪、金凌更是日日扎堆屋内,踮脚扒着摇篮边,小声叽叽喳喳,满眼新奇欢喜,句句不离小师弟如何好看、如何乖巧、如何灵气。
连素来肃穆的蓝启仁,每日问诊过后,也会驻足片刻,细细打量婴孩,颔首赞叹灵秀天成、福泽深厚。
满院皆喜,满堂皆欢。
所有人都在为新生庆贺,为圆满心安。
唯独没人回头,好好看一看劫后余生、残破虚弱、心绪空洞的魏无羡。
蓝忘机自是寸步不离,日日守在屋内。
他依旧温柔、依旧体贴、依旧事事周全。喂汤、擦身、温养经脉、夜里守着孩子、护着他安睡,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半分不差。
可此刻的蓝忘机,也陷入了劫后余生的安稳与庆幸。
刚历九死一生,他满心都是万幸平安、万幸圆满。见魏无羡日渐好转、伤势愈合、气息渐稳,便只当一切苦难尽数翻篇,往后只剩岁岁安稳。
他看得见他身体的虚弱,却暂时未曾窥见他心底无声塌陷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