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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1页)

秋猎的最后一天,天没有亮透就起了风。风从北边的山脊上翻过来,带着一种比前几日更硬朗的凉意,吹得营地的旗帜猎猎作响。小燕子站在帐篷门口,裹着外衫,看着远处的山影被一层薄雾覆盖着,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擦去。她听见身后传来收拾行李的动静——金玉在叠衣裳,把包袱扎紧,系好。她知道今天要回去了。

早饭后,队伍开始拆帐篷。那几十顶白色的帐篷像是秋天的蘑菇一样,被一顶一顶地收起来,叠成规整的布块,装进马车的箱子里。侍卫们牵马列队,女眷们上了马车,男人们跨上坐骑。小燕子坐在车里,掀着窗帘,看着营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山谷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紫薇坐在她旁边,正在把《诗经》放进包袱里。小燕子没有转头,说“紫薇,你说我们明年还会来吗”。紫薇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皇上说了,秋猎年年都办”。小燕子说“可是年年都在这里吗”。紫薇说“不一定”。小燕子说“那明年在哪儿”。紫薇说“不知道”。小燕子没有再问。她把窗帘放下来,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马车晃了一下,开始动了。

车队出山的路和进山时是同一条,但走起来却感觉不一样。小燕子把脸贴在窗框上,看着那些来时还觉得很新鲜的树,现在再经过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像是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等了她三天,看她过去,又看她回来。它们不会问“你去了哪里”“你做了什么”“你看到那只鹿跑过山坡了吗”,它们只是静静地立着,等她路过。她伸出手去够树枝,够不着,就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想起第一次骑马的时候,她坐在栗子背上,风迎面吹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风举起来了一点点,又被马稳稳地接住了。现在她坐在马车里,风还是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但感觉不一样了——那种被举起来的感觉已经收进身体里了,变成了一种很淡的、还在的余温。她把窗帘放下来,靠着车壁,听见车轮碾过山路上碎石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一样稳。

紫薇坐在她旁边,正在翻那本《诗经》,翻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想家了”。小燕子说“没有”。紫薇说“你刚才在想什么”。小燕子说“在想栗子”。紫薇说“那匹马”。小燕子说“它走路很稳,不颠”。紫薇说“你喜欢它”。小燕子说“它不会说话,但我觉得它知道我在想什么”。紫薇看了看她,没有说“马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说“那你下次再去,还能骑它”。小燕子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紫薇说“等明年秋天”。小燕子说“还有一年”。紫薇说“一年很快就到了”。小燕子没有接话,看着窗外,山影正在慢慢退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些树、那些坡、那些被风吹歪的草,一点一点地往后拽,拽进一个她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车子颠簸了一下,小燕子往前栽了栽,紫薇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又收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她低头看了紫薇的手一眼,没有说谢,只是把肩膀往紫薇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一些。晴儿坐在对面,也在看窗外,窗帘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反复好多次,像是一只在尝试飞出去的鸟。

回程比来时快。大概是侍卫们熟悉了路,马也认得方向,用不着走走停停地辨认岔道了。窗外的风景从深绿色的山林变成浅绿色的田野,从田野变成零星的村落,又从村落变成城郊的房舍。小燕子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车帘外面已经不再是那些陌生的树了,是路两边开始出现人家,远处隐约能看见城楼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里发着光。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说“快到了”。紫薇说“嗯”。小燕子说“知画她们是不是也快到了”。紫薇说“令妃娘娘的车跟我们一起走的”。小燕子说“那她们也到了”。紫薇说“应该到了”。马车穿过城门的时候,她听见守城侍卫的吆喝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那些声音她听过无数回了,但从山上回来之后再听,总觉得它们比离开之前更沉了一些。

进了西华门之后,车队散开了。各府的马车各自走各自的路。萧府的马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暮色已经铺下来了,橘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小燕子跳下车,脚踩在萧府门口的青石板上,觉得它比山里的草地硬得多,凉得多,也更实在。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到了桂花的气味——满院的桂花都开了,金黄色的,在暮色里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她站在那里,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和袖口,把山里的凉意连同那三天两夜的记忆一起推到身后,再被满院的花香截住。陈雪莹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外衫,像是刚从屋里出来准备接她。她没有问“玩得开心吗”,也没有问“累不累”,只是走过来,伸手帮她正了正歪掉的发带,说“进去吧”。

晚饭摆在小花厅里,比平时多了一道菜——一碟桂花糯米藕。陈雪莹坐在她对面,给她夹了一块。小燕子咬了一口,藕断了丝还连着,糯糯的,甜甜的,跟山里的饭菜完全不一样。她嚼着,慢慢咽下去,说“娘,山里的饭也很好吃,但家里的更好吃”。陈雪莹说“那你就多吃点”。小燕子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了三块才放下筷子。萧之航坐在旁边,手里没有拿书,端着茶慢慢地喝。他看了一会儿小燕子吃藕的样子,没有问秋猎的事,只说“萧剑说你在山上骑了马”。小燕子说“骑了”。萧之航说“怕不怕”。小燕子说“有一点,但马很稳”。萧之航说“骑马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小燕子想了想,说“坐直,脚后跟向下压”。萧之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放下茶杯,说“那匹马叫栗子”。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萧之航说“萧剑说的”。小燕子没有再问,低头喝汤。

晚饭后,小燕子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裳,坐在桂花树下面的石凳上。她没有拿木剑,没有拿飞镖,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坐着,闻着桂花的气味,看着天一点一点地变暗。金玉端了一碗热汤来,放在她面前,又退回到廊下。小燕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是桂花藕粉羹,温的,甜而不腻。她把碗放下,说“金玉,你说山里的桂花和家里的桂花哪个香”。金玉想了想,说“山里的开得晚,闻着不太一样”。小燕子说“哪里不一样”。金玉说“山里的更淡一些”。小燕子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桂花藕粉羹。她低头看着那碗羹,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站起来,把碗递给金玉,转身回屋。金玉跟在后面,看见小燕子爬上了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暗红色的飞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在了枕头旁边。又把那把木剑抽出来,摸了摸剑柄上的红绳,放在了床头。她看着两样东西并排躺在那里,像是两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人。她伸手把飞镖往木剑那边推了推,让它们挨得更近一些,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金玉把灯吹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那两样东西上。飞镖的铁面微微反着光,木剑的红绳颜色沉沉的,像是把白天的那片暮色也带了回来。金玉看着那个画面,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她走到廊下,立了一会儿,把碗送回厨房,再折回来时,风正好穿过桂花树冠,几粒新落的花苞从她脚边滚过,像极轻的心跳。她弯腰捡起一粒,放在窗台上,没有再碰。她想着——这是从山上回来的第三天,小燕子还没有把那场秋猎说完,但有些东西已经先于那些话,悄悄住进了她的枕头底下。她轻轻弯起嘴角,推门回了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她从袖口摸出那块帕子,在黑暗里抚了一下边缘,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醒得很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她翻了个身,看见枕头旁边的飞镖还在,木剑也在。她伸手摸了摸飞镖的尖,凉的,硬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微光。她坐起来,把那两样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像是确认它们还在。她跳下床,自己穿好衣裳,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没有喊金玉。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沿上晃腿了,眼睛亮晶晶的,跟平时一样。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说“姑娘今天起得早”。小燕子说“今天去储秀宫,找知画”。金玉说“好”。小燕子说“紫薇也去”。金玉说“好”。小燕子说“晴儿也去”。金玉说“好”。小燕子说“金玉,你今天怎么都说好”。金玉说“因为您说得好”。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跳下椅子跑出去吃早饭。金玉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梳子,想着等她吃完了再给她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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