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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第1页）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小燕子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帐顶的布还是青灰色的，边缘透进来一线微光，像是一把薄刀顺着帐布割开的缝。她躺着没有动，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低声说话，说完又停了，像是怕吵醒还没醒的人。她翻了个身，看见紫薇也醒了。紫薇侧躺着，眼睛睁着，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但小燕子觉得紫薇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坐起来的时候，紫薇也跟着坐了起来。

金玉端水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小姑娘已经坐在铺位上了，小燕子穿着中衣坐在毯子上，头发散着，像一团刚醒的绒毛。金玉把铜盆放在案几上，拧了帕子递过去，说“今天穿哪件”。小燕子想了想，说“骑马穿什么”。金玉说“穿利落的，裙摆不要太长”。她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骑装，领口和袖口都收得紧紧的，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皮带，侧边开了叉，不会绊脚。小燕子穿上，照了照铜镜，觉得衣摆刚好到膝盖，走动的时候不会拖地。她说“这件好看”。金玉说“夫人缝的”。小燕子说“我娘手真巧”。金玉没有接话，蹲下来帮她系紧腰带，又帮她重新扎了头发，今天扎得特别紧，扎成两个小揪揪，用深蓝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垂下来的两截不会晃得太厉害。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说“金玉，你今天是不是怕我骑马的时候头发散了”。金玉说“骑马的时候散开就看不见路了”。小燕子想了想，觉得对，没有追问，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紫薇也已经穿好了衣裳，她的衣裳是一件浅紫色的短褂，比平时穿的利落一些，头发也扎紧了，用的是一根银簪。晴儿站在紫薇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骑装，袖口也收紧了，腰间系着一根深色的带子，看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小燕子说“你也要骑马”。晴儿说“我陪你们”。小燕子说“你会骑吗”。晴儿说“会一点，我阿玛教过”。小燕子说“那你教我们”。晴儿说“先让萧剑教你们，他比我熟”。小燕子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萧剑正牵着一匹马从那边走过来。那匹马不是他那匹黑的，是一匹栗色的母马，体型不大，不高，眼神温顺，走得很稳，像是习惯被人牵着走。小燕子看见了，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心跳快了一点。

萧剑走到她面前，把缰绳递给她，说“它叫栗子，脾气好，适合你”。小燕子接过缰绳，栗子的鼻子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股温热的草料味。她顺着毛摸了摸马的脖子，栗子没有躲，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转，像是在听她。小燕子说“它认识我”。萧剑说“它不认识你，但它脾气好，谁骑都一样”。小燕子没有计较这句话里的区别，她踮起脚，把脚踩进马镫里，用力往上一翻——第一次没翻上去，身子卡在半空，腿够不着马背，又滑了下来。紫薇在后面笑了一声。小燕子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一次，这次翻上去了，双腿夹紧了马腹，脚稳稳地踩在马镫里。她坐上去之后才发现，原来马背比想象的高，地面离她远了一截，连旁边的树也矮了一截。她握着缰绳，感觉自己像是突然间高了一整个季节，连草叶的尖都比刚才远了。

萧剑没有扶她，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看着，说“坐直”。小燕子把腰挺直了。萧剑说“脚后跟向下压”。小燕子把脚后跟压下去。萧剑说“缰绳不要勒太紧，也别放太松”。小燕子调整了一下握缰绳的松紧。萧剑说“走”。小燕子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栗子迈开步子，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了。小燕子坐在马背上，随着马走的节奏上下微微颠着，她的手没有抖，握着缰绳的力度刚刚好。紫薇跟在她旁边走着，仰着头看她，说“你坐得挺稳的”。小燕子说“我练过马步”。紫薇说“马步跟骑马不一样”。小燕子说“练过就不怕”。萧剑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但步速一直跟她们保持一致，像是早就习惯了走在最后。

草坡很平，栗子走得很慢，小燕子适应了一会儿之后，轻轻用脚跟碰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一点速度，迈开了小步小跑的步子。风迎面吹过来，扑在脸上，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气味，比坐在马车上能感觉到的那种风更大、更直接。小燕子没有看地，她看着前方，看着远处那片还没有被阳光完全照亮的树林，看着那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的树梢，觉得自己像是被风举起来了一点点，又被马稳稳地接住了。她没有喊，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沿着晨光铺开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往前跑。紫薇站在草坡上看着她跑远，晴儿站在紫薇旁边，说“她骑得还行”。紫薇说“她什么都能行”。晴儿没有反驳。

小燕子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栗子放慢了步子，她勒了一下缰绳，在紫薇面前停下来，翻身下马的姿势比上次熟练了一些。她摸了摸栗子的脖子，栗子没躲，只是甩了一下尾巴。小燕子回头看了一眼萧剑，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帐篷区，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稳。小燕子把缰绳递给旁边候着的侍卫，说“明天还骑”。侍卫接过去，牵着栗子走了。小燕子站在原地，看着栗子的尾巴摆来摆去地越走越远，心里装着的那个念头跟着摇摇晃晃地一起晃远了，又被风送回来了。

那天下午，小燕子没有再骑马，但她的手一直虚握着，像是在抓一根不存在的缰绳。紫薇看见了，没有说破，坐过来把她那本还没翻完的《诗经》摊在膝盖上，偶尔轻声念几个句子，像风过树梢一样自然。小燕子听着她的声音，安安静静地听着，一直到天色发灰，才松开那只虚握的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它还给了这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