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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衍之的离开(第1页)

天光大亮,晨光破晓。

樊知节到楼下的时候,殷其雷的车已经在停在车位里了,发动机没关,排气管冒着白烟。樊知节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四点五十。一分不差。

“你没睡。”樊知节盯着殷其雷的黑眼圈说。

“你别老是熬夜,你看看你,你多久没睡了,再不睡就要猝死了你知不知道。”

樊知节没好气地说。

殷其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扭头发动车子,开出小区。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根一根的骨头。樊知节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他没有再问殷其雷睡没睡。问了也不会说真话。这个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说过几次真话。

死骗子。樊知节这样想。

车子开出市区,路灯没了,车灯照着前方的路。路两边是田野,灰蒙蒙的,看不到边。偶尔有一间房子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钉在黑色绒布上的图钉。樊知节看着那些光,一盏一盏地数。数到第七盏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带烟了吗?”

殷其雷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烟,递给他。樊知节抽出一根,点上,摇下车窗。烟雾被风卷走了,散在晨光里。他抽了两口,递回去。殷其雷接过去,抽了一口,夹在指间,没再抽。直到烟灰积了很长,他弹了一下,灰掉了。烟灰在车窗外散开,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樊知节盯着那根快燃到滤嘴的烟。

“警校。”

“警校之前呢?”

“不抽。”

“为什么开始抽?”

殷其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睡不着。”

樊知节没有再问,睡不着,他认识殷其雷之后,殷其雷的烟瘾好像更大了。

应该是案子的难度有点大了。

他们到清溪的时候,天还没亮。村子在黑暗里沉默着,没有灯,没有声音,连狗都不叫了。殷其雷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等着。车内的暖风关了,冷空气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凉飕飕的。樊知节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缩在里面。殷其雷穿得比他少,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他没有缩,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路。

“几点去敲门?”樊知节问。

“五点。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很短。短到樊知节只够把那三页手写记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沈衍之写的第一页是日期,第二页是地点,第三页是对话。

顾梦死前一周,周鹤鸣说“她没有机会了”。顾梦死的那天,顾想问“她会不会说出去”。周鹤鸣说“她不会”。他知道她不会。因为她要死了。樊知节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要死了,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但这片树叶压了他五年。

“走吧。”殷其雷推开车门。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村路往里走。天还是黑的,路看不清,殷其雷走在前面,樊知节跟在后面,他踩着他的脚印走。

人的脚有时候比脑子聪明,脑子还在想走哪条路,脚已经踩上去了。

第五家的门还是那扇铁皮门,漆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昨天来的时候,门上的锈迹在阳光里是暗红色的,现在是黑的,和夜色混在一起,看不清轮廓。殷其雷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敲完之后,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等着。

里面传来脚步声,比昨天慢。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慢慢走,每一步都在犹豫。

门开了。

不是沈衍之,是一个女人。六十岁左右,矮,胖,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她的脸上有皱纹,细细小小的。她看了殷其雷一眼,又看了樊知节一眼。眼睛很小,眯着,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找谁?”

“沈衍之。他住这里。”

女人摇了摇头。“这里没有姓沈的。”

“昨天还在。”殷其雷皱了皱眉,“他住这里。我们见过他。”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闪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殷其雷脸上移开,看着门外的黑暗。

她在看什么?樊知节不知道。也许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们,也许在看沈衍之会不会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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