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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花瓣(第1页)

殷其雷说“不走了”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

樊知节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巷口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墙上那根枯藤晃来晃去。枯藤上还挂着一片干透了的叶子,每次被吹起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远处翻一页永远翻不完的书。

殷其雷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歪了的木门上,门歪着靠在门框上,像一个站不稳的人。他没进去过,来过三次,三次都站在外面。现在门开了,他反而不想进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怕里面什么都没有,也许怕里面有东西,但那个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你这几次来,见过这附近的人吗?”樊知节问。

殷其雷抬头思索了一下:“见过一个老太太。住在隔壁。”

“问过她吗?”

“问过。她说这家人十几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

“她没说这家人姓什么?”

“姓陈。”

樊知节把那棵石榴树和那扇木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姓陈。不姓沈。沈毅不是这家的主人。陈家的院子,沈毅来租过,他俩的父亲都来过,这家人知道一些事,或者这家人手里的东西是别人想要的。现在这家人搬走了,东西还在吗?被人拿走了吗?还是藏在这间空屋子的某个角落,等着被人发现?

“你父亲那次来清溪,是去找那个姓沈的?”樊知节问。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红星村,十七号”。红星村十七号就是这栋房子,他父亲来过这里,见了这栋房子原来的主人,或者租这栋房子的人。那个人不是沈毅。沈毅住在翠屏小区,不在这里。那个人也不是福利院的经办人。那是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一个把石榴树种在院子里、把青砖踩得发白的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搬走了,消失了,或者死了。他父亲死了,那个人也不在了。两边的线头都断了,只剩下这栋空房子和一棵不说话的石榴树。

樊知节推开那扇歪了的木门,又走了进去。这次他走得很慢,不像是找东西,像是在读一本书。他一页一页地翻。

院子里,青砖铺地,砖缝里长出的草已经有半人高,草茎干枯了,相互纠缠在一起,像一张没人收的网。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桠的影子被风打散,碎了一地。正房的屋顶有一个洞,瓦片塌了一块,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椽子。光线从那个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亮斑,亮斑的边缘是毛茸茸的,像一朵刚被吹散的蒲公英。他站在亮斑里,仰起头,看着那个洞。从这个洞能看到天空,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殷其雷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看着樊知节的背影。樊知节站在那道光里,白皙的皮肤好似被打了层光,外套上落了一层灰,肩膀上是碎掉的树影子。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犹豫要不要伸出去摸一下那面墙。殷其雷的目光停在那几根手指上,停了很久。那双手翻过案卷,签过遗嘱,敲过键盘。现在它们垂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樊知节。”殷其雷说。

樊知节转过身。

“过来。”

樊知节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不到一步远。殷其雷比他高,他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巷口的灰白色天光里显得很深,眼珠的颜色几乎和瞳孔融为一体。他的睫毛不长,但很密,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了樊知节两秒,然后伸出手,从他头发上拿掉了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

动作很快。快到樊知节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那片花瓣被他捏在指尖,干透了,薄得像一张纸,颜色从边缘开始往中间褪,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褐色。他看了一眼,松开手指,花瓣掉了。风把它卷起来,吹进了院子里,落在青砖缝里,落在那些干枯的草茎之间,和地上那些已经碎成粉末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走吧。”殷其雷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樊知节没动。他看着殷其雷把那只手插回口袋里的动作。那只手刚才碰到了他的头发,碰到了他的额头。指尖是凉的,干涩的,指腹上有粗糙的茧。他记住了那个触感,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他是个律师,他习惯记住细节。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是证据。包括一个人手指的温度、触感,和它离开的方式。

他转身往巷口走。殷其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突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刺得樊知节眯了一下眼睛。整条窄街被照成了灰白色,墙面的斑驳、青苔的暗绿、枯藤的焦褐,全部被光淹没了,只剩下轮廓,像一幅被漂白了的画。

上了车。殷其雷发动车子,开出镇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樊知节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两个父亲,一棵石榴树,一个院子。他父亲站在左边,殷其雷的父亲站在右边。他父亲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殷其雷的父亲穿警服,帽子拿在手里,站得笔直。背景那棵石榴树的树干上有一道疤,从左往右斜着长,和院子里的那棵一模一样。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顾案开庭前三天,红星村。”是他父亲的笔迹。他认得。那行字的墨迹已经褪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蓝色,有些笔画几乎看不清了。但字还在。他父亲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不知道三天后自己会在法庭上面对什么,不知道这个案子会查二十年,不知道自己会死。他只是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照片收好。九年后他死了,又过了九年,这张照片到了他儿子手里。

“殷其雷。”

“嗯。”

“你觉得你父亲是来见谁的?”

“不知道。”

“你觉得那个人还活着吗?”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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