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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来清溪(第1页)

殷其雷没回家。

从局里出来,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方向盘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还是把车开到了翠屏小区,二十三号楼,四楼灯亮着。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没下车。座椅放倒半截,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毅说的那几句话。“收养记录是周鹤鸣要求的。”“领导打电话给我,说这件事办一下。”“刘东?我不清楚。”每一句都像钉子,敲进木板里,拔不出来。

他睁开眼。四楼的灯还亮着。沈毅没睡。这个人每天晚上关灯之后还要在黑暗里坐很久。殷其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两个人。

两个警察,一个律师,都死了。他们都来找过他,都从他这里拿走了什么,然后都死了。他欠他们的。老李说他等的是“该还的东西还完”。还完的那天,他会开口吗?还是他会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樊知节发来的:“你今天还守?”

殷其雷打了两个字:“嗯。你到了?”“到了。律所。加班。”

殷其雷看着“加班”两个字。十一点了,还在律所。他想打“别加太晚”,删了。又打“早点回去”,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像在管他。他没资格管他几点下班。

他们只是查案的搭档。

但他在楼下守了一夜。一个人的搭档在楼下守夜,另一个人在律所加班。这件事说不通,他没有往下想。

四楼的灯灭了。殷其雷坐直了,盯着那扇窗户。窗帘没动,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沈毅只是关了灯,不是要跑。他重新靠回去,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樊知节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清溪镇,红星村,十七号。樊知节说那个院子可能在那里。他叔叔翻出来的信封里,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张老照片,背面写着“红星村,顾案开庭前三天”。

殷其雷不知道那个院子还在不在。但他明天要去。必须去。他父亲去过那里,从那个人手里拿了一个信封,然后一周后死了。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信封不见了。他父亲的遗物里没有。他找过了。

他在车里睡了一夜,他闭着眼睛,意识时断时续。每隔一阵他就睁开眼,看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一直拉着,灯一直没亮。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听到一声门响。不是23号楼,是后面的那栋。有人早起,倒垃圾,咳嗽了一声,脚步声远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三分。没有新消息。樊知节应该睡了。

天亮的时候,他给樊知节发了条消息:“清溪,红星村。我去,你别去了。”

樊知节的回复来得很快,三个字:“凭什么。”

殷其雷没有回。他发动车子,开出翠屏小区。去清溪的路他认识,开过很多次。他父亲带他走过一次,他自己来过三次。现在他要去第四次了。

路过明德律所楼下的时候,他没停。但樊知节在路边站着。他站在路沿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喝。身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看到殷其雷的车,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扔掉空杯,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

“我说了你别去。”殷其雷说。

“你说了。我没答应。”樊知节“啧”了一声,很是不满。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樊知节上下打量着殷其雷,他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没睡好。外套还是昨天那件,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

樊知节瘪了瘪嘴巴,从嘴里吐了几个字出来:“明明长挺帅还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殷其雷闻言抬眼给了樊知节一记眼刀,没再说话,踩了油门,车子咻的开出去了。

清溪在岚城东边,开车两个半小时。一路上两个人很少说话。樊知节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窗外。

田里的稻子刚割过,剩下齐刷刷的茬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一片一片地铺开,像一块巨大的旧地毯,颜色从金黄褪成了灰褐。远处有村子,灰瓦白墙,树从房子后面冒出来,比屋顶高出一截。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得像一根线,风一吹就散了。

“你认识路吗?”樊知节百无聊赖地问。

“认识。”

“来过?”

“来过一次。很久以前。”

“来干什么?”

殷其雷没回答。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沉默了,是那种“我不想说”的沉默。

樊知节没再问了。他看出来殷其雷不想说。但他也看出来了,殷其雷沉默的时候,嘴巴闭得越紧,说明那件事在他心里压得越深。他不说,但他在想。樊知节有时候觉得自己能知道到他在想什么,对于殷其雷,猜得多了,就变成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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