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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雨（第1页）

餍足地睁开睡眼，却依然不想动，懒懒地窝在被衾。嵇方最近经常来看他，这些日子，都是常容和嵇方安抚着他，才让他慢慢好起来。

公孙言像个娇气的孩子亲昵地贴在他肩上呢喃：“嵇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只要在你身边，我就觉得无比安心。”

嵇方：“好，好，你先起床，已经日上三竿了。”

公孙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问道：“嵇方，你要回一趟家可不容易呀，你就不想家吗？”

嵇方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幼年来到洛华京，至今已有十年，他对故乡的回忆甚少，谈不上有多思念。公孙言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世人总言江南好，我没去过，倒也想去亲自看看。”

城外柳絮满路飞扬，青翠的麦垄间遮蔽着雉鸡，好一幅早春景色。离城越远，神思愈加放松解脱。嵇方刚刚请了一个长假，带着公孙言回江南看看。

远远看到郊野的树上好似挂着什么东西，细看，竟然是吊死的人。

这些人都是穷苦的百姓，活不起了，便找到一棵大树吊死。

到渡口一路坐船乘船南下，次月到了广陵。婺女的分野照耀吴地，钟灵宝地。

看到富庶的广陵，想到一路上白骨露野，不禁心情沉重。不止是洛华京，也不止是广陵，靡靡不堪的气息总是萦绕在权贵的周围，可百姓只有不被命运眷顾怜惜的死气。

唯有活人气息能驱赶这死气，他们正好赶上了人声鼎沸的蒋神庙会。从几百年前，广陵的百姓就开始祭奠秣陵尉蒋子文。嵇方和公孙言施舍了好些钱财，又令道士烧了好些祭品，也是为了那些死去的苦命人能享用一些。

出了蒋庙林荫道一足里，人越来越多，闺阁女子们也都出来参加庙会了，少女们爱在头上盘花，或者头戴翘枝银冠。头上的银饰随着她们的步履颤啊颤，发出微小清脆的声音；或者梳一个简单的小盘髻，再在头发上别采摘来的时令鲜花，要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会别绢花，一年四季都新鲜。公孙言饶有兴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美人，看她们穿的衣裳和脸上涂的胭脂细粉。她们手中捧着莲蓬灯，很是精巧有趣，这莲蓬灯前面的小摊就在卖。小贩把莲蓬内里挖空，只留个空壳子，莲蓬杆上固定一个小小的油灯，周围填满稻杆。

嵇方兴冲冲地对公孙言说：“我去给你买一个。”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把买来的莲蓬灯扔到公孙言手里。

“给你。”

公孙言接过莲蓬灯，嵇方是真的很开心，他怀里还有嵇方给他买的好多点心呢，糖酒米糕，还有一堆精细的小玩意，香牌、小荷包，嵇方给他买来的东西他都快拿不住了，嵇方还是要给他买。

庙会结束后，两人渡江去建康城，他们坐的是最好的楼船，站在楼船上可以眺望长江。眼前水天相接，一片空尽，江风吹拂公孙言的碎发，他的心从未如此闲适，眼前终于出现一片岸邸，前方就是建康了。嵇方也走出船舱，看着眼前的故乡。

公孙言轻巧地跳下船板，他第一次踏上南国的土地。

有车子来岸边接他们，当日就能赶回建康城。公孙言觉得新奇，总是拉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象。

嵇方这次回来也要走动，联络母亲身后的谢氏家族。他们住在嵇方的母亲留给嵇方的京中别院。

公孙言因数月的旅途劳累，很快就睡着了。

清晨，公孙言醒来。嵇方不在，他觉得无聊，便打量起自己所在的居室，装饰的很是典雅，推开窗便是小院的红墙青竹。

不一会儿进来了两个举案侍女，案上有几道精致的食物。侍女们低眉说道：“是少爷吩咐过厨房给您准备了早饭。”

建康城里的人说的话，是永嘉之乱后中原贵族说的洛华雅言混了当地的吴语，公孙言能听出个大概意思，同这侍女交流倒不成问题。

江南流行吃素食，这些饭食里有好几种荤素卷子，素卷子里面大多放的是葵菜、芜菁、韭薤，荤卷子里放碎肉；膏煎紫菜有点油腻，公孙言只夹了一筷子；其余的两小盏，一盏是小菜，另一盏是莲藕汁。白花藕脆生生的又多汁，虽然不是很甜，但很是清新。小菜酸酸凉凉的，公孙言问侍女这小菜是怎么做的。

侍女说：“这道菜很简单，杬皮、陈皮、乌梅煮成浓汁盛在冰盏里，草木灰中腌过的瓜菜取出来放在滚水里烫熟，捞出来用井水搓凉了，放进冰梅汁里腌制一会儿就能吃了。夏季天热，都爱吃这个。”

另一个案上摆着两道鱼菜，江南地区的人多吃鱼，光是鱼菜就有好几种做法。一道蒸鱼菜，一道煎鱼菜。另一个侍女道：“公子这白花花的是蒸鱼菜，只取鱼肉，放到蒸锅里蒸熟，蒸鱼的水里放特制的白梅，白梅的盐味可以用于调味，蒸好后取出鱼肉放到盘里。这一道呢，这是煎鱼菜。鱼去除内脏，但不去鱼鳞，煎红了盛到盘里，吃的时候，筷子一扒，鱼鳞和鱼皮一块都被撕掉，皮下的鱼肉裹满了肉汁，吃起来能鲜掉眉毛。”

侍女又笑盈盈地问他：“公子，建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