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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时为约(第2页)

林建国开的门。他看到顾深寒,没有说“来了啊”,说的是“棋带了没”。顾深寒说“带了”,从包里拿出一副象棋——不是花店那副旧的,是他新买的,棋子和棋盘都是木头的,做工很精致,边角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林建国接过棋盒,打开看了看,摸了一颗棋子,点了点头。“好棋。”他说。顾深寒说“送给您的”。林建国抬头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很淡的、像顾深寒以前那样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顾深寒,眼睛弯成了月牙。“小顾来了!快进来,外面热。”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她把饺子放在盖帘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深寒。“你是不是又瘦了?”她皱眉,“上次来就瘦,这次来还瘦。是不是不好好吃饭?”顾深寒看了林星晚一眼,林星晚替他回答:“他好好吃了,他就是不长肉。”“那不行,”陈秀兰转身走进厨房,“今天多吃点,阿姨给你炖了排骨。”

又是那张折叠桌,又是塑料桌布,又是摆得满满当当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排骨汤、饺子。菜比上次还多,多到桌子放不下,林建国把茶几清理出来放了两个菜。陈秀兰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珠,但她笑得很开心。

“妈,生日快乐。”林星晚把花束递给她。

陈秀兰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康乃馨的甜香、百合的浓香、洋甘菊的淡香、尤加利叶的清香混在一起,变成了只属于这一束花的、独一无二的气味。她把花放在餐桌上,拿起餐桌正中央那个空着的花瓶——花瓶是她特意准备的,透明的,洗净了,装了半瓶清水——把花束拆开,一枝一枝地插进去。她插得很慢,每插一枝就退后一步看看,调整一下角度,再插下一枝。她没有学过花艺,但她插出来的花很好看,不是那种“专业”的好看,是那种“自然”的好看。

林星晚看着妈妈插花的背影,忽然想到自己为什么开花店了。不是因为喜欢花,是因为妈妈也喜欢花。她小时候,妈妈在阳台上养了很多花,茉莉、栀子、月季、君子兰。每天早上妈妈都会去阳台,给花浇水、施肥、修剪枯叶。她在旁边看着,妈妈会把开得最好的那朵花摘下来,别在她的头发上。“你是妈妈的小花园,”妈妈说。她记得那朵茉莉别在头发上的感觉——凉凉的、软软的、香香的。

“吃饭了。”陈秀兰插完最后一枝花,拍了拍手,在餐桌前坐下。

四个人坐好。折叠桌小,每个人的胳膊肘都离得很近,夹菜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碰到旁边人的手。没有人觉得不方便,因为这张桌子从来就是这么小,从小坐到大,从一个人坐到四个人。坐不下的菜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两步去夹,像在餐厅里吃自助餐。

陈秀兰端起酒杯——红酒,她平时不喝酒,生日喝一点。“来,干杯。祝我生日快乐。”四个人碰了杯,红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了晃,在灯光下发出深红色的、像宝石一样的光。

“妈,许个愿。”林星晚说。

陈秀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了什么没人听清,但她念了很久,久到林建国在旁边说“你妈许的愿比两会提案还长”。陈秀兰睁开眼睛,瞪了林建国一眼,“我许的愿是全家健康平安,你也有份”。林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但很暖的笑。

饭后,林建国拿出了那副新象棋。他和顾深寒坐在茶几两边,中间摆着棋盘。林建国执红,顾深寒执黑。林星晚和陈秀兰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说一些不好笑的笑话,陈秀兰笑得前仰后合,林星晚也跟着笑,但她笑的时候一直在看顾深寒和爸爸下棋。

顾深寒的棋风变了。上一次来的时候,他的棋路太“正”,每一步都规规矩矩,不冒险、不试探、不设陷阱。这一次他不一样了,他走了一步很大胆的棋——开局就把“马”跳到了河界,不防守,直接进攻。林建国看着他这一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小顾,你变了。”他说。

顾深寒抬头看着他。

“上次你来,下棋像做题。这次像下棋了。”林建国走了一步棋,挡住了顾深寒的进攻,“棋和人一样,太规矩就不好玩了。”

顾深寒看着棋盘,想了很久。他想到去年的自己——规规矩矩地走路、规规矩矩地说话、规规矩矩地活着。不越界、不出格、不犯错。他的整个人生都是在一条被画好的线上走,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跨出去。现在他跨了。他从那家公司跨出来了,从那架沉默的钢琴里跨出来了,从那颗被冻结了二十八年的心里跨出来了。他跨到了花店,跨到了她身边,跨到了这张折叠桌前,和她的父亲下棋。

他走了一步棋——“车”直下底线,将军。

林建国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顾深寒。“你这步走得不错,但你没看到我这里有个‘马’吗?”他拿起自己的“马”,吃掉了顾深寒的“车”。顾深寒看着自己的“车”被吃掉,表情没有变化。他又走了一步棋——另一个“车”也下去了,再次将军。

“你故意的,”林建国说,“你用第一个‘车’引开我的‘马’,让第二个‘车’将军。”

“嗯。”顾深寒说。

林建国看着棋盘上那个无路可走的“将”,沉默了几秒。他把自己的“将”拿起来,放在棋盘外面——认输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顾深寒,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复杂,不是审视,不是判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在看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但又觉得不太像的眼神。

“小顾,”他说,“你和我女儿,怎么打算的?”

客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轻了。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比安静更深的一种沉静。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里的笑声罐头在背景里哗哗地放着,但在场的四个人都没有在听。

顾深寒看着林建国。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那种“我已经有了答案、但我还是想听你说”的表情。他是一个退休的语文老师,教了四十年书,见过太多学生、太多家长、太多人生。他不需要问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他已经看到了——在这个年轻人每一次看自己女儿的目光里,在每一个“好吃”的饺子里,在每一步越来越不像做题的棋里。但他还是要问,因为他是父亲。

顾深寒放下手里的棋子,转过身,面对着林建国。他的坐姿很直,不是那种紧张的、绷紧的直,是那种放松的、坦然的、像一棵已经扎根很深的树的直。

“叔叔,”他说,“我想和她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到能听到窗外蝉鸣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我喜欢她”,不是“我想和她试试”,不是“我会对她好的”。是“我想和她在一起”——在一起,不是“对她好”就够了,是一起面对所有的事。好事一起分享,坏事一起承担。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变老。

林建国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的,他喝的时候没有皱眉头,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因为辣。

“你父母知道吗?”他问。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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