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间已有了倦散之色。
萧旻放下酒盏,朝身侧的内侍示意备辇,随即向萧翎温声道:“七弟,今日宴席甚是尽兴,天色不早了,二哥便先行一步。”
闻言萧翎起身拱手作揖:“二哥客气。难得聚一聚,天色已晚,二哥路上当心。”
裴诉自席间起身,也正欲告辞。
“裴卿且慢,裴卿多年不曾回京,孤时常挂念。孤自幼养在母后膝下,母后待孤胜若亲子,孤幼时多承裴卿照拂,今日难得相逢,孤尚有许多话想与裴卿细说,不如随孤回东宫坐坐?”
裴诉忽然被唤住,脚步沉在原地。他自是不愿去的,可太子这般含笑相邀,话里话外又搬出先皇后,叫他如何推拒?
裴诉垂着眼,喉结几不可见地滚了一下,终究只低低应了一个字:“是。”
萧旻闻言一笑,负手朝门外走去,裴诉顿了一瞬,拖着绷得僵直的脊背,迈步跟了上去。
宴席散尽,宾客皆已离去。沈羡玉回到内室坐在妆奁前,由轻云伺候着卸下衣冠,心头却还浮着宴席上的画面。
他想起阴晴不定的萧旻,方才还与人调笑,转瞬就将尉迟氏训斥得跪地觳觫。再想想自家夫君,从头到尾神色从容,替他斟酒,替他布膳,与他说话时,也总是温声细语的。
两相比较,一个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一个像三月的风,温煦怡人。
幸好嫁的是夫君。
沈羡玉想着想着自己一个人又在那里美了,不自觉傻笑起来。
承宁二十七年,晋王出征雁北关,大破北狄,凯旋而归。
沈羡风作为主要迎接的官员,遥遥望着那位骑在高头大马的七殿下。百姓挤在街上张望想要一睹晋王风采,皇帝亲至城门相迎,满朝文武列队恭候,皇帝加封食邑三千户,赐金印紫绶,京城里都在议论着晋王的赫赫战功,当真风光无量。
彼时先皇后三年孝丧方过,诸臣私下议论,晋王已是二九之年,年将及冠,尚未娶妻,陛下也有意在世家中择选赐婚。
沈家自开朝以来累世簪缨,世家中少有与之比肩。可沈羡风在官场待得越久,心里也越清楚盛极必衰的道理,他想为沈家再争一座靠山。
沈羡风想到了自己的双弟沈羡玉,晋王年少有为,若是他有意于大位,便是挑遍满京城的权贵之家,也不见得有比羡玉更合适的妻子。
沈羡玉自小变性子柔顺,如今出落得更是风华绝代。哪怕赌错了,左右不过是赔了个双儿罢了。
况且他听说晋王为人老实温和,又是嫡出的皇子,羡玉嫁过去,也未必会受罪。他反复思量了几日,终究觉得此事利大于弊。
沈羡风择了个日子,递了帖子登门拜访晋王。
沈羡风被引到偏厅时,茶刚端上来,萧翎便负着手走了进来:“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
沈羡风连忙起身行礼,萧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萧翎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熟人闲话:“沈大人怎么突然想起了本王?”
沈羡风陪笑应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听闻殿下回朝,问候殿下安好,边关辛苦之类的。两人东拉西扯地说了半盏茶的工夫,气氛倒也松快。
沈羡风心里悬着事,指尖在茶盏壁上摩挲了几回,瞅准萧翎放下茶盏的间隙,终于将话头一转:“臣听闻,陛下近日正为殿下择取妻室?”
萧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沈羡风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臣有一双弟名唤羡玉,今年十五岁,自幼养在深闺人未识,性情温和,容貌也还算过得去。若殿下不嫌弃……”
萧翎听完立刻起了几分兴致,垂眼看了看盏中浮沉的茶叶:“沈大人抬爱了。”
萧翎搁下茶盏朝沈羡风一笑,那笑意温和得体:“只是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容本王先禀明父皇,再择个良辰吉日。”沈羡风闻言心头大喜,连忙起身告辞,生怕多留一刻会叫萧翎改了主意。
萧翎目送沈羡风出了偏厅,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轻酌,眼底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
沈家是名门望族,沈羡玉的出身家世,是一张极好的牌。于他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他不认为自己为了一个双儿沉溺美色,妻子和棋子有什么分别呢?沈家这棵百年大树,既然主动伸了枝条过来,他没有不接的道理。
“公子公子!宫里来了圣旨,说要把您嫁给晋王殿下!”轻云连跑带喘地穿过回廊,一把掀开帘子闯了进来。
沈羡玉正坐在窗下绣一方经幡,针尖不慎在指腹上轻轻一戳:“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外头传回来的消息,圣旨已经到了咱们府上了。大公子正在前头接旨呢。”
沈羡玉低头看了看指腹上渗出的那颗细小的血珠,用帕子慢慢按住了,他沉默地坐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廊下,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他没有见过晋王,甚至从没想过晋王长什么模样。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城外那座佛陀寺,每年春天随母亲去上香,回来时衣裳上沾着檀香的味道。他见过的人不过是家中长辈、来往的亲戚,偶尔远远瞧过几个陌生男子,不等看清便被双侍拉着避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