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舟把一套月白色的衣衫递给了他,“你全身都湿了,脱下来把这套换上。”
“好。”忘迟开心的接过来,他觉得心里痒痒的。
之后季舟朝墙角倒地的女子走过去,将她扶正靠着墙,为她的手臂上药包扎,给她披上了自己的青色外袖。待到忘迟换好衣服,他便从草屋里找了些以前在此处歇脚的人留下的木柴生了火。
----
火光照着那三张带笑的脸,诡异,但不吓人。季舟坐在火堆另一边,离那三具尸体不远,她看着火,脸上没有表情。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忘迟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坐在她旁边,靠近火堆的那一侧,替她挡着风。
过了许久,忘迟主动开口问道,“季舟,你怕黑吗?”
她低垂着眉眼,双手抱着膝盖,身子蜷缩看着跳动的火光说,“年幼的时候害怕,后来不怕了。”
没等忘迟开口询问,季舟便回答道,“关在笼子里习惯了,自然就不害怕。”
她自言自语的呢喃,“我一出生便被挂上恶鬼的罪名,起初父亲不在意,后来发生的种种,父亲也开始厌恶我。”
“五岁那年,他们说我克死了娘亲,刚好那一年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他们说我是……灾祸,后来有道士算出来唯有季家娶一纯阴之体的女子进门,方可压制恶鬼于是父亲娶了高官之女赵香之。”季舟捡起一节树枝丢到火堆里。
忘迟侧头静静地盯着她,火光在她身上跳动,忽明忽暗,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他听她诉说从前往事。
“还是那一年,那女人进府之后我便被关到了笼子里。笼子不是木头做的,是铁的。当时笼子贴上黄符还记上了红绳。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我不知道。”她平淡的陈述说。
忘迟听着,微微蹙眉,心口揪心的疼像是被人扎了一刀。
“我在笼子里度过了七年,起初怕黑,怕夜晚的鬼,我拼了命的挣扎嘶吼,他们就拿棍子击打笼子。”
“八岁时父亲出门经商,一年半载回不了家。他们开始给我送残羹剩菜,馊的、硬的、生的,我都吃过。”
“有一个婢女到是常来关心我,给我讲故事,给我……后来不怕黑了,黑里没有人看我,没有人朝我扔石子,没有人骂我。”
她指尖攥紧,语声干涩,季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忘迟眼眸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泪光,睫毛颤抖,鼻尖微红,垂头间几滴泪珠淌下,鼻子耸动。季舟连忙从袖口中抽出帕子如蜻蜓点水般替他擦去泪痕。
“那你呢,怕黑吗?”她询问道,随后收回手。
忘迟缓缓开口叙述,“从前怕,现在不怕了。小时候一个人被丢在荒山野岭,我害怕;从小馆里偷跑出来抓回去关进黑暗的柴房,我害怕;那些人给我蒙上眼睛,他们压在我身上时,我害怕;每一个夜晚我都在害怕。”
忘迟顿了顿,他往季舟身边又靠近了些,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缓慢的往自己的脸上靠近。她没有动,任由他握着。季舟冰冷的手贴着忘迟微微发凉的脸。
“可是自从那晚你救了我,我再也没有害怕过。我多么庆幸你在黑暗里找到了我,谢谢你,季舟。”说完他垂眸,一吻落在她掌心。
“我十三岁那年,”忘迟柔声细语的说,“跑过一次,从那个地方跑出来的。”
季舟没有动,任由他把手贴在在自己的脸上。
“跑了很远,跑到一条街上,不认识。身上没有银子,肚子很饿,蹲在墙角,不知道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
“一个小女孩从旁边路过,她脚上也戴着锁,一步一响。她看见我蹲在那里,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桂花糖,递给我。”
季舟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那包糖很小,油纸包的,纸都皱了,像是她舍不得吃,留了很久。”
“她看着我没说话,把糖塞到我手里,就走了。”
忘迟的声音低下去。
“她走了没几步,那些人就找来了,把我按在地上,拖回去了。那包糖掉了,掉在地上,散了一地,我没吃到。她很珍惜那包糖,我看得出来。她把糖攥得紧紧的,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张了好几次才松开。”
雨声很大,风也大。
“后来呢?”季舟声线干涩沙哑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