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腰疼得直不起来,手腕上的勒痕还没消,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每天给她上药,喂她吃药,给她端饭,给她倒水,她像一个瓷器,被放在床上,哪儿都不许去。
季舟细细想来,我第一次被人这样照顾,小时候被关在笼子里,发烧了没人管,疼晕了没人知道。自己学会了不喊疼,不叫苦,不指望任何人。可是现在有一个人,不用我喊,就会来摸我的额头;不用我叫,就会把药端到床边;不用我指望,他就会在那里。
“忘迟。”她叫住了他。
“嗯。”
“你以前,被人照顾过吗?”季舟声音有些哑,很小声的问道。
他正在倒药汁的手顿了一下,药汁从碗沿溢出来,滴在桌上,一滴,两滴。“……没有。”他嘴唇微颤,眼神失焦一瞬。
她还想问——那你为什么知道怎么照顾人?但她没有问。
季舟害怕答案是“因为没有人照顾过我,所以我知道不被照顾有多疼”。她不想听到这个答案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在抖,她握住了他的手。
傍晚,他们下楼吃饭客栈的大堂里坐了不少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南边那小院昨夜里着火了,烧得精光。”
“可不,里面还烧死了两个人嘞。”
“谁啊?”
“就那个王老六,整天不学好,偷鸡摸狗的,还有一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一伙的。死了活该,省得祸害人。”
“听说那女的瞎了一只眼,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管他谁干的,老天爷长眼了呗。”
“哪能是被烧死的啊,我打听了一些消息说是被人捅死的。”
忘迟低着头喝粥,粥很烫,他喝得很慢。季舟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看着他,她想起昨晚——他离开房间的那段时间。他说去打水,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多了一些灰,手指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信了她没有追问。
季舟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他的粥碗里。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们都心知肚明,两人相顾无言。
“快喝。”她说,他低下头,把粥喝了。
第三天早上,他们退了房。
老板娘给他们免了房钱,说姑娘受了惊,这点心意就当压惊了。忘迟推辞了两句,老板娘坚持要给,他就收了。
季舟的腰还是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她能自己走路了,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像老太太,他走在旁边,步子放得很慢,等她。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如影子般随行。
马车还停在客栈后面的车棚里,马喂了三天,精神抖擞的,看见他们来,打了个响鼻。忘迟套好车,掀开车帘,让她上去。她扶着车壁,抬腿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腰用不上力。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扶住她的腰,像在扶一件瓷器。她上了车,坐进车厢里,他给她垫了一个软枕,靠在腰后面。
“舒服吗?”忘迟温柔开口。
“嗯。”
他放下车帘,坐到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季舟掀开车帘,回头看了康平县一眼。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她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了,但她记得那条巷子,那间破屋子,那股腥臭味,那个男人的舌头舔在她脸上,她不会忘记。
可她也记得他冲进来的时候,门被踹开的声音。记得他满身是血的样子,记得他跪在床边,抱着她哭。记得他给她擦脸,喂她吃药,扶她上马车。她放下车帘,靠回软枕上。马车晃晃悠悠的,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她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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