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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神（第3页）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长满了青苔。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忘迟贴着墙根走，不敢出声，不敢走快，他怕被发现，又怕跟丢了。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也是这样跟着一个陌生人走的，那个人说带他去找娘，他信了，他跟了一路，跟到了人贩子手里。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烂的屋子，门是木头的，门板裂了好几条缝，门框歪歪斜斜的，像随时会倒。那人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实，留着一道缝。忘迟站在门外，从门缝里往里看。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筐子、烂椅子、生锈的铁锅。那人进了屋，门没有关。忘迟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是在骂人。然后是那人的声音，尖声尖气地在辩解什么，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那男人越骂越大声，那人越说越小声。

然后安静了。

忘迟以为结束了，正要走。

屋子里传出了另一种声音，女人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的、不可描述的那种声音。忘迟站在门外，浑身冰凉。他听过这种声音，在小倌馆里，隔着一道薄薄的墙，他每天都能听见这种声音。那是他噩梦的一部分，他以为离开那个地方就再也不用听见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远到那间破屋子已经看不见了，远到巷子里的光线渐渐亮了，他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指还在抖，怀里的桂花糖还在，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把它掏出来，打开油纸，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揣回怀里，靠着墙站了很久，直到腿不抖了，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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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忘迟照常出门了，他答应了那个老妇人，今天还去。他走的时候，季舟正坐在窗边看街。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游神节就在明天了。

“我去画画了。”他说。

“嗯。”

“你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带。”

“随便。”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那我看着买。”

“嗯。”

他走了，一步一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消失。

季舟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很吵，但她不讨厌。永安城的安静让她心里长青苔，康平县的喧闹却让她觉得那些青苔在一点一点地被晒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季家的嫡女，没有人知道她是恶鬼转世，没有人知道她脚上戴着金刚锁。她在这里只是一个路人，一个住店的客人，一个穿霁青色衣裳的、不爱说话的姑娘。

她喜欢这种感觉。

有人敲门。

“谁？”

“姑娘，我是客栈的，给您送点心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很年轻。

季舟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年轻女人，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莲子酥，摆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就好看。

那女人飞快地朝房间里瞟了一眼，似乎是在找什么人。没找到，她的嘴角上移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这是我们店新出的点心，老板娘让我给每位客官送一份尝尝。”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笑盈盈的。“姑娘慢用。”

然后她走了。

季舟关上门，走回桌边。点心的样子确实不错，桂花糕切成菱形，上面撒着干桂花；绿豆糕是淡绿色的，压成了花瓣的形状；莲子酥是金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像开了花。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溢开。她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味道有点怪不是馊了的那种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绿豆的清香下面，苦苦的，涩涩的，像药。她没在意，也许是绿豆本身就带一点苦味，她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

然后她的头开始晕了。

这个不是喝酒的晕，喝酒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这个是从头顶往下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她、要把她拽进黑暗里。她的手撑在桌上，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了。她想喊，嘴巴不听使唤了。她看见了那碟绿豆糕，剩下的一半还放在那里，淡绿色的，花瓣形状的，上面还沾着她的牙印。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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