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听见了狗叫。”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们带了三条狗,狗跑得比我快。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一条狗就咬住了我的腿。我不记得后面的事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柴房里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季舟低下头,看着他腿上的裤子。他穿着那件竹青色的长衫,腿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疤,但她知道那条疤在那里。
“吃鱼。”她说。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鱼肉。鱼肉是凉的,但很嫩。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嚼掉那些不该想起来的事。
季舟吃了一条,又拿起第二条。忘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手里的那条放下,让给她,她吃了两条,他吃了三条。
他把鱼骨头埋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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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迟。”季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他愣了一下。
谁给他取的?
他的母亲。
他记得她是大房的丫鬟,低着头,弯着腰,走路不出声,说话不看人。他记得她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裳,她总是把它洗得干干净净。他记得她抱着他,在柴房旁边的角落里,小声地、不敢让人听见地,哼着没有词的歌。没多久,父亲给了她名份,我们的生活才好过一些。
后来一切都变了。
“是我娘。”他说。
“为什么叫忘迟?”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季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是大房的丫鬟。”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旧闻,但他的手在发抖。
“我爹喝醉了,她服侍他,就有了我。大房没有孩子,容不下我们,她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大房说她是用孩子争宠,罚她在柴房里坐月子。她没有坐好,落了一身的病。”
“后来父亲给了她名分。”他低下头,摩梭着手说。
他记得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会把他冻红的手捂在掌心里,哈着气说“乖,不疼不疼”。他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柔柔的。他记得她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月亮上有一只兔子,它在捣药。”
但自从大房有身孕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房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怕我争家产,把我丢到了荒山野岭,那年我十三岁。”
我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迟儿,你长大以后,不要像你爹。不要眷恋一个人。眷恋了,就忘不掉了。’”
“她给我取名叫忘迟,忘,是忘记。迟,是迟迟不忘。她想让我忘记那份不该有的眷恋,又怕我真的忘记了,所以她取了一个矛盾的名字——忘迟,忘记那该忘记的,但可以忘得慢一点。”
“我娘被大房陷害致死,当时我的父亲在玄城。”他说。
那群人绑着他的手脚,黑布套在他的头上。把他扔在那地方,想让他自生自灭或者被老虎吃掉。
“你的父亲找过你吗?”她说。
闻言,他指尖微滞,竟一时忘了言语。
“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
他笑了——嘴角弯了下弧度,又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