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舟站在桃林里,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杀过人,放过火,从悬崖上跳下去,在冰水里沉下去,她从来没有怕过。但现在她站在这片粉色的花海里,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发间、睫毛上,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她的脚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好看吗?”萧长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看”她说。
这个地方和她以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季家的宅子是灰的,笼子是黑的,路是黄的,血是红的。这里是粉的,她没有见过粉色。她不知道粉色可以是这样的——不是血的那种红,是另一种,软的,轻的,像婴儿的嘴唇,像她不配拥有的东西。
萧长清走到她身边,折了一枝桃花,递给她。“拿着。”
季舟看着那枝桃花,枝头上开着七八朵花,有的已经完全绽开,露出嫩黄的花蕊;有的还是花骨朵,鼓鼓的,像噘着嘴的小姑娘。
她伸出手,接过那枝桃花。花枝很细,她的手指很凉。花枝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花瓣颤了一下,落了两片在她手心里。她把那枝桃花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
“别攥那么紧,”萧长清笑了,“花会疼的。”
季舟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花会疼的?她不知道花会疼。她只知道人会疼,狗会疼,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会疼。花也会疼吗?她松开了一些,花瓣不再颤了。
萧长清铺了一块布在草地上,把酒坛和点心摆好。阳光从桃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光斑,像碎金,像星子,像她这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
“坐。”萧长清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季舟坐下来,草很软,比她睡过的任何床都软。她把那枝桃花放在身边,看着萧珩倒酒。酒液从坛口流出来,在杯子里打了个旋,散发出甜甜的、微醺的香气。和那天晚上的酒不一样,那天晚上的酒是辣的,呛的,喝下去像吞了一把火。这个酒是甜的,香的,喝下去像含了一口蜜。
“这是什么酒?”季舟问。
“桃花酿,”萧长清把杯子递给她,“用今年新落的桃花瓣酿的,埋在桃树下三年,昨天刚起出来。”
季舟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甜的,不是蜜的那种甜,是花的清香如春天的风一般,她又喝了一口。
萧长清看着她喝酒,笑了。“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酒意上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飘在云上。头是轻的,身子是轻的,连金刚锁的声音都变轻了。她靠着一棵桃树,看着满天的花瓣飘落,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小时候,想去看花。”
萧长清看着她,没有接话,他在等。
“季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季舟说,“春天的时候会开花,粉色的,和这个有点像。我被关在笼子里,只能从栅栏的缝隙里看。只能看见一小块,一小块粉色的、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挡住的花。”她顿了顿。
“我求过那个婢女,让她把我放出来,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去。她说,可以,十两银子。我没有十两银子。”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后来海棠花谢了,我没有看到。”
萧长清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一个女人,靠着一棵桃树,头发上落满了花瓣,像一个不属于人间的、随时会消失的梦。
“季舟。”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姑娘”,是“季舟”。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到了。”他说,“你现在就在看花。”
季舟看着他的眼睛,那两汪黑色的潭水里,映着满天的桃花,映着粉色的雪,映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表情,是另一张脸,一张很小的、被关在笼子里的、从栅栏缝隙里偷看海棠花的小女孩的脸。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她不知道自己是她。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眨眼睛。
萧长清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睫毛上的花瓣拿下来。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睫毛很轻如蜻蜓点水。她闻到他手上的味道——不是茶香,是桃花酿的甜,混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