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城的烽烟,于第三日正午燃起。
起初是捷报。徐熙快马传书,言凉军前锋数万叩城,已被击退,斩首近百。信使语带激昂,永乐城高池深,固若金汤,必教凉贼有来无回。
真正的噩耗,是夜里到的。
党项人并未强攻。他们只是切断了永乐城下至无定河取水的所有路径,然后,将那座孤悬的高地,连同上面的二十万军民,团团围住。
西北燃秋。
烈日毫无遮挡地炙烤着这片新垒的黄土高地,空气燥得仿佛一触即燃。无云,无雨。风过处,卷起干燥尘土,扑在守卒皲裂的唇上,粗粝如盐。
不过三日,最后几口井亦见了底。
有人饮马溺,更多人只能舔舐兵器上夜凝的薄露,或将干裂的唇贴上冰冷的墙砖,徒求一丝湿意。
起初窃语,继而咒骂,终成绝望的哭号与为争抢滴水而发的殴斗。军纪如曝晒的泥壳,正片片剥落。
金明寨的烽火,燃得比永乐城的求救信号更早。
熄灭得也更快。
详细战报是次日凌晨才送到沈阔案头的。凉军分兵两路合围,五千守军,自都指挥使以下,战至最后一卒,无一人降,无一人退。
寨破,屠。
消息像带着血腥气的风,顷刻卷遍延州。
北城门下,一名白发老翁瘫坐在地,望着金明寨的方向,浑浊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他的儿子,去年刚补入寨中戍守。
沿街的店铺噼啪上了门板。米铺前很快排起长队,又很快在抢购一空的咒骂中散去。一种无声的恐慌,比党项人的铁骑更先抵达,扼住了这座边城的咽喉。
也有血性的。十几个半大少年,攥着木棍柴刀,聚在经略府衙门外,脸涨得通红,说要投军,要守城,要为金明寨的叔伯兄长报仇。声音稚嫩,却吼得嘶哑。
沈阔没有见他们。
他坐在公堂上,手里攥着那份薄薄的金明寨战报,纸页随指尖颤抖,簌簌作响。
“徐熙……刚愎自用……误国……害我将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
骂完了,堂内死寂。他颓然松开手,战报飘落在地。事实冰冷地摆在面前,党项人下一个目标,便是延州。
肖石立在下首,无言以对。他沉默上前,将另一份文书放在沈阔面前。
“经略,城内现存可战之兵,两万一千余人,皆步卒。粮草,”他顿了顿,“徐钤辖赴永乐前,调走大部。现存粮秣,若供全城军民,可支十五日。”
“城防,”他继续道,目光投向门外灰白的天,“经略数月修缮,墙体坚实,壕堑加深。然……若二十万敌军不计伤亡强攻,延州至多坚守十日。”
沈阔缓缓抬头,望着肖石,像是透过他望向东京汴梁。良久,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若到那时……朝廷援军未至……我,当在城头自裁,以谢皇恩。”
肖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抱拳,“末将,誓与延州共存亡。”
次日午后,凉军主力抵达。
十万黑甲在延州北门外三里处结阵,前锋于箭程外止步。另有十万散在外围,如一道沉默的铁箍,锁死一切援军来路。
肖石已在北门严阵以待。不多时,沈阔也亲临城门督战,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死局!
就在这时,城门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女子的喝斥与兵卒的阻拦。
“让开!我们要见沈经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