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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第1页)

次日,集中营。

杜荣一行人被提审,肖石被传唤对质。

主审官姓严,并非延州本地官吏,而是吕惠从京中带来的文职幕僚。他并未看杜荣,而是将冰冷的目光钉在肖石身上。

“肖巡检,你前日禀报,疑此队为乔装匪类。可有凭据?”

肖石甲胄齐整,目光扫过跪地的杜荣——他认得这张脸。前日在山谷中,这汉子被刀枪环伺时,眼中是拼死一搏的狠厉;此刻跪在堂下,却敛尽锋芒,像个老实本分的行商。

“回判官,”肖石拱手回话,“末将当时见其举止带行伍痕迹,故生疑虑。然经彻查,其路引文书俱全,货账清晰,并无劫掠赃物。所谓疑点,实止于观感,并无实据可指其为匪。”

“行伍痕迹?”主审声音尖利,像铁尺刮过石板,“肖巡检久在行伍,当知寻常商旅断无此态。你以此为由拿人,又以‘观感’为由放人——一日之隔,前后两辞。本官倒想请教,究竟是何缘故,让你一夜之间改了主意?”

肖石神色不变,“判官明鉴。边地不靖,商运千里,若无武装护持,无异于羊入虎口。百人队伍,人人携械,确属逾规。然彼等途经山区时遭遇匪患,若非有此防备,早已货失人亡,横尸荒野。以此论罪,怕是不公。”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前日报‘疑为匪’,是基于彼时交战之态;今日证其‘可为商’,是基于路引、货账、行程一一可查。疑点既已厘清,末将不敢因初时误判而固执前说,更不敢以模棱之辞陷无辜于囹圄。”

主审不接他的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晦暗,“肖巡检,本官还听说——你与那位随行的谭察子,是旧识。单州谭家的那场火,烧得蹊跷。而你,当年是谭府家仆。”

室内空气瞬间凝滞。

肖石心头一凛,不过一夜之间,他与谭玟的过往已传到了主审耳中。他想起昨夜吕惠离去前那道目光——那件事,并没有揭过去。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来时,目光已恢复沉定。

“末将年少时确在谭府为仆,此事吕相公昨夜已亲自查问清楚。然今日所陈商队之事,凭的是路引货账,而非私交。判官若疑末将因私废公,可请吕相公前来对质。若相公亦疑末将有不实之言——”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道,“末将以数年军功担保,此番所言,句句属实,无一字欺瞒。若判官查出彼等确系匪类,或末将有一字虚言,甘受军法,死而无怨!”

一时鸦雀无声,只余他话语落地的余响。连侍立两旁的军士,呼吸都放轻了。

严主审盯着他,眉头紧锁,指尖在案卷上缓慢敲击。

肖石迎着他的目光,纹丝不动。

许久,严主审才冷哼一声,“好一个‘误判’。肖巡检,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来日此案有变,你今日所言,便是铁证。”

他朱笔一挥,在判词上重重写下——“所供不一,其情可宥;所携逾制,其行当惩。兵械没收,逐出延州。”

肖石垂首抱拳,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暮色时分,谭玟回到住所,窗棂内侧一道极淡的炭笔印记映入眼中——三短一长,尾指朝东。

亥时三刻,城东废弃砖窑。

一道纤瘦黑影无声显现,身着男子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冷澈的眼。

“木三?”声音偏低,是女声,却无半分柔意。

“是。”

“我名白杨。接替李四,与你联络。”她言简意赅,伸出手,“吕惠言行录。

谭玟将数日记录递过。白杨快速翻阅,纳入怀中暗袋,欲转身离去。

“白姑娘,”谭玟叫住她,“此前曹大人命我与李四暗查周家商队,未得实证。你那边可有进展?”

白杨静默片刻。“延州境内,我有一线人,或可接近周家货栈。但她非司衙所属,不可强令,只可利诱。”

“明白。有劳。”

谭玟点头应下。二人约好下次相见之期,随即各自没入夜色。

翌日清晨,城门初开。

谭玟立在城墙敌楼一角,手执纸笔,作巡查状。目光却越过城下熙攘的人群,落在杜荣那支缓缓驶出的车队上。

杜荣坐于车辕,背影佝偻,与寻常赶路的行商并无二致。马车颠簸着穿过门洞,眼看就要汇入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尘烟。

就在即将远去之际,杜荣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朝向城墙方向,于车上拱手,深深一揖。

谭玟握着笔的手指倏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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