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徐熙坐镇延州,手握天子亲赐的节钺,拥有绝对的军事节制权。
他甫一到任,便对沈阔加固延州的举措大加赞赏。赞毕,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按在沙盘无定河上游一处,沉声开口,“沈经略老成谋国,修缮城防,自是根本。然御敌于外,更需据险扼要,以攻为守。”
次日,沈阔麾下征调的力夫、匠人全数被调往延州东北部永乐川。仅十四日,一座崭新的土城便在河畔拔地而起。与沈阔耗时数月、一寸寸夯实的老旧城墙相比,这“速成”的功绩无疑更耀眼,也更合汴京心意。
天子使臣快马而至,宣旨嘉奖,亲笔赐名——“永乐城”,取“永绥安乐”之意。
自此,沈阔案头的公文,日渐单薄。军器、兵马、粮秣的调拨文书,已径直送往百里外的永乐城行辕。徐熙以“事权贵一,用兵贵速”为由,将鄜延路的兵符、粮台,乃至战守机宜,攥了个干净。
沈阔成了留守,守着这座被他亲手筑得日益坚固,却也因抽空精锐而日益“空虚”的城池。
肖石站在城头,望着那队明黄仪仗迤逦东去,卷起漫天尘土。风很大,吹得他身上那件绯色披风猎猎作响。徐熙打压的不光是沈阔,还有他这个曾被诟病的“吕帅旧人”。
他眉头深锁,永乐川,他与吕惠东巡时曾至此地勘察,当年便指出若其作为军事要塞的多处弊端——距延州主城三百余里,孤悬塞外,四野无援。位置是险,高踞河岸,可饮水艰难。更甚者,此地比邻西凉边界,犹如挑衅的一颗眼中钉。
他收回目光,手掌按在粗糙的垛口上。或许,这本就是天子的意志。至于徐熙身边那些高谈阔论的幕僚……罢了,位卑言轻,多思无益。
秋意渐深,边地的天高得发虚。
九月望,黄昏。
第一个烽燧燃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狼烟在西北天际连成一条蜿蜒扭动的黑蛇,直扑延州腹地。
西凉人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西北两处军事要塞守了不足一日接连陷落。军报如雪片般飞入经略使司,每一张都似带着血污。敌军进军路线之精准,破寨之迅捷,不似试探,倒像早已握紧了锁匙。
不问茶楼深处,密室。
烛火将七娘的身影投在巨幅舆图上。西凉号称三十万大军,分作两路,声势浩大。然而,真正的中军主力,却始终隐在重重烟尘之后,动向成谜。
他们的目标……真是那座刚刚筑成、象征天子威权的“永乐城”么?
情报在她指尖流转、拼合。她自诩清醒,此刻却如坠浓雾。
延州经略使司,紧急军议。
徐熙一身明光铠,按刀立于沙盘前,声如金铁,“此城乃陛下亲赐之名,国朝锐气所系,岂容有失?本官当率兵二十万,进驻永乐,与贼决一死战!”
沈阔面色沉凝,缓声道,“徐钤辖,敌情未明,大军倾巢而出,延州本城空虚,恐有……”
“沈经略多虑了!”徐熙不耐挥手打断,“凉贼分明是冲永乐新城而来,意在挫我锐气!岂可因守旧城而坐视前功尽弃?”他目光扫过众将,落在沉默的肖石身上,话锋一转,“沈经略既忧本城,肖都监骁勇,便留于你帐下听用。本官再拔两万兵与你,固守延州,当可无虞。”
言罢,不待沈阔再言,徐熙已霍然起身,大步而出。调兵符令随即传遍各营。
堂内霎时一空,只余沈阔、肖石及寥寥几名属官,面对骤然空虚的防务图,空气沉滞。
就在这时,一名兵卒急入,“报——门外有一女子,自称皇城司察子,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沈阔一怔,“传!”
来人疾步入内,荆钗布裙,却步履生风。沈阔定睛一看,竟是不问茶楼那位烹茶谈天的老板娘。
“民妇乃皇城司暗探,潜伏延州多年。”七娘敛衽一礼,无暇寒暄,径直将数份密报置于案上,“凉兵破西北两寨后,分兵两路,各号称十万,向东、南佯动。表面直指永乐新城,然民妇推断,此乃疑兵。”
肖石投来审视的目光,心知此人身份有异,手已无声按上刀柄。
七娘不理会他的戒备,指尖点向沙盘上金明寨的位置,“此寨扼守延河河谷,是延州城北面门户、咽喉之地。当务之急,是确保金明不丢,与延州本城互为犄角,方能稳住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