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军营,天光朗澈,日头当空。
肖石独自站在箭楼阴影里,望着远处蜿蜒的城墙。风卷着干燥的土腥气扑在脸上。吕惠被贬单州的消息,几日前已传到延州。他心头一片空茫,只余钝响。新来的经略使,能否容得下他这个被吕惠一手提拔、又因擅动兵戈而屡遭诘难的“旧将”?或许,最好的结局,便是被调回秦凤路,继续做他的巡检使,远离这是非之地。
正思忖间,亲兵快步而来,报新任经略使已抵行辕。
肖石心道,这位倒是不讲排场,竟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将军,还有信。”亲兵双手奉上一封盖着私印的信函。
肖石瞥见字迹,心头一跳。利落撕开火漆,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展信如晤。
吕公调任单州,我须随行。旧任未销,不得不往。然单州亦是谭家故地,血案疑云未散,此番或可借吕公之便,稍窥端倪。公事私情,皆系于此,无法推拒。
远眺山河远阔,宿夜星河,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此去单州,当为你观城南故道,看浊水东流;尝西街羊肉汤,品是否还是旧时滋味。若得闲暇,亦会往乡间一行,于你祖父墓前,代你上一炷香,敬一杯酒。
勿忧勿念,善自珍重。
橘山将军在此立誓,待事了,必归延州。
木言
途中,匆匆。
落款处,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一只昂首挺胸的猫,神气活现,像极了多年前肖石养过的那只胖橘。
肖石盯着那简笔画,嘴角动了动,想笑,鼻腔却猛地一酸。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那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口翻涌,最终只能将信笺紧贴胸前,仿佛如此便能触及那份遥远的暖意。
“将军,各部属官皆已赶赴经略行辕,您……”亲兵低声催促。
肖石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湿意逼回,转身大步下楼。
经略府衙内,气氛肃然。
沈阔已换了绯色公服,端坐堂上。其人年近五旬,长眉细目,通身是久在翰苑与实务衙门浸淫出的文臣气度,并无武将悍烈之气。他说话尤慢,条理亦极清晰。甫一上任,便宣布一切人事暂依吕惠旧例,各部属官各安其位。
唯独对肖石,他多看了两眼,当庭便下钧令,“秦凤路巡检使肖石,自即日起,调任鄜延路兵马都监,协理本路军事。望尔恪尽职守,勿负朝廷倚重。”
肖石出列,单膝点地,甲叶铿锵,“末将领命!必效死力!”
声音在堂中回荡,是他给自己的,也是给远方那人的承诺。
我在延州,等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阔与吕惠是截然不同的主帅。他不擅奇谋,不谈“大势”,更像个严谨的工匠。到任不久,便带着属官与工匠,将延州城防细细走了一遍。城墙厚度、瓮城结构、马面间距、壕沟深度……一一记录、测算。随后,大张旗鼓地开始加固城防,增筑营垒,疏通河道。他亲自验看砖石木料,过问钱粮支用,账目清晰得让老吏咋舌。
延州城便在日复一日的夯土、砌石、号子声中,悄然变得更高、更厚。边患似乎也随着这不断垒砌的坚实而暂时远去,四境显出几分难得的太平景象。天总是蓝的,日头总是亮的,恍若这西北边塞,真能一直这般晴好下去。
某日,暮色四合,衙署内的喧嚣渐渐散去。
沈阔换了常服,独自一人信步走出辕门。他不耐应酬,不喜喧闹,只在这边城暮色里随意走着。不知不觉,行至南城一处僻静街巷,抬眼便见一座二层小楼,门面清雅,檐下悬着一块素木匾额,上书二字,“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