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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比父子(第1页)

太子病了。消息是天不亮传出来的。东宫的内侍一路小跑着去太医院,跑掉了一只鞋,在长街上捡鞋的时候被巡城的禁军瞧见了,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朝堂都知道了。

等到天色大亮,东宫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递帖子的、送药材的、打听消息的,被门口的铁甲卫拦在台阶下头,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但最先踏进东宫大门的,不是那些探头探脑的官员。辰时刚过,一顶明黄软轿便从乾清宫的方向匆匆而来,轿帘上绣的金龙在雪光里晃得扎眼。轿子还没停稳,里头就传出一道洪亮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轿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到了到了,快掀帘子!朕的猪蹄还热着没?”

抬轿的内侍们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场面,一个个面不改色,稳稳当当把轿子放下来。打帘的内侍躬身上前,帘子一掀,皇帝萧衍便从轿子里钻了出来——明黄龙袍外头随意罩了件玄色大氅,衣襟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随手一裹就出了门。

他手里端着一只食盒,食盒是鎏金的,雕着蟠龙纹,和那身龙袍配得很。但里头装的东西就不那么配了——盖子掀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酱香从缝里钻出来,混着八角、桂皮和冰糖的甜腻,在清冷的雪后空气里横冲直撞。

皇帝身后紧跟着下来的是皇后周氏。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宫装,外罩同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几根素银簪子,打扮得极其低调。

她下轿的时候皇帝伸手去扶,被她轻轻拍开了手背,低声道:“臣妾自己会走,皇上先管好您那盒猪蹄。”

皇帝嘿嘿一笑,也不恼,端着食盒大步流星地往东宫寝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轿子后头喊了一嗓子:“昭宁!你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萧昭宁从轿子后头小跑着追上来,鹅黄色的宫裙在雪地里扫出一道细碎的弧线,白狐皮的短氅裹得紧紧的,怀里抱着一只锦盒,跑起来的时候锦盒里头哐啷哐啷响。她追上皇帝,喘了口白气,然后理直气壮地把锦盒往皇帝手里一塞,“父皇帮我拿,太重了。”

“你给太子带什么了?这么沉。”皇帝掂了掂锦盒。

“好东西。”萧昭宁眨眨眼,不肯说。

寝殿的门被内侍从外面推开,寒风裹着酱猪蹄的香味一道灌了进去。殿里头正靠在榻边打盹的陆昭一个激灵醒了,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刚要行礼,皇帝已经大步跨进来了,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榻上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人身上。

沈砚从榻沿起身,退后一步,躬身行礼。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苟,仿佛早就料到皇帝会在这个时辰来。皇后跟在他身后进来,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往榻上望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萧昭宁最后一个进来,一进门就往沈砚身边凑,被皇后不动声色地拽住了袖子,拉到了自己身边。

皇帝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是方才沈砚坐的那个位置。他把食盒往案几上一搁,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太子。

萧昭翊躺在榻上,整个人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泛红的脸。嘴唇干裂起皮,额上覆着一条湿帕子,平日里那双总是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用一种病人特有的虚弱目光看着坐在榻边的父皇,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父皇……”

皇帝没有应。他盯着太子看了三息,然后伸手揭开食盒盖子。

一盘酱猪蹄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酱色油亮,皮肉晶莹,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就装进盒里的。那股浓郁的酱香味在寝殿里炸开,和满室的药味撞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气味。

萧昭翊瞪着那盘猪蹄,喉结动了动。

皇帝伸手从食盒里拿起一只猪蹄。那猪蹄炖得极烂,皮肉几乎要从骨头上滑下来,酱汁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明黄龙袍的袖口上,他也不顾。他把猪蹄送到嘴边,张嘴就是一大口,嚼得咔嚓响,油星子溅在龙袍前襟上,又蹭了一道。

“御膳房新来的厨子,”皇帝一边嚼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御书房里跟大臣聊天,“酱猪蹄做得不错。朕刚尝了一只,想着你病了,给你带一只来。朕好吧?”

萧昭翊看着自己的父皇坐在榻边津津有味地啃猪蹄,虚弱地开口:“父皇……儿臣病着……吃不了这个……”

“朕知道,”皇帝又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所以朕替你吃。你看着就行。看着父皇吃,是不是感觉病都好了一半?”

萧昭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情绪。

皇帝啃完一只猪蹄,把骨头往食盒里一扔,又拿起第二只。他啃第二只的时候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龙袍的袍角翻上来,露出里头的玄色绸裤。他一边啃一边上下打量太子,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

“你这病,是自找的,”皇帝的语气像是在训斥,又像是在数落,但因为嘴里塞着猪蹄肉,每个字都含含糊糊的,威严大打折扣,“朕听说你昨晚在花园里喝酒?大雪天喝酒吹风,你是嫌命长?朕跟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边关骑马打仗,零下二十度,那才叫挨冻。你呢?在自家花园里喝个酒都能喝出病来——”

“父皇以前也大雪天喝酒。”萧昭翊从被子里探出一点脑袋,声音虽然沙哑,但底气比方才足了些。

“朕是朕,你是你!”皇帝理直气壮地把猪蹄骨头往食盒里一丢,指着太子的鼻子,“朕在边关喝了二十年风,你喝过吗?你生下来就在宫里,锦衣玉食,皮娇肉嫩,跟朕比?”

“父皇上个月还在御花园里喝到三更。”

“那是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也是大雪天。”

皇帝被噎了一下。他瞪着太子,太子也瞪着他——虽然太子的眼睛因为高烧蒙着一层水雾,瞪人的力度大打折扣。父子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整整三息,然后皇帝忽然哼了一声,拿起第三只猪蹄,咬了一大口,嚼得格外用力。

“朕说不过你,”他嚼着猪蹄,语气里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坦然,“但朕是皇帝,朕不需要说得过你。朕说你自找的,你就是自找的。你不服?不服起来跟朕吵。”

萧昭翊躺在榻上,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自己的父皇得意洋洋地啃着猪蹄,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儿臣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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