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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改行(第1页)

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了第九拨,银丝炭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灰,热气蒸得人面皮发紧。窗棂上的冰花被日头照了半晌,化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谁在玻璃上胡乱抹了几笔,又顺着木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汪水。

沈砚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山河志》,书页摊在案上,被他左手压着,右手执笔,在空白处批注。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他的人。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玄色直裰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凸起,被炭火映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萧昭翊歪在书案旁的矮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狐皮褥子,却盖不住手脚。他一只手垂在榻边,指尖离沈砚的袍角只有三寸远,偶尔无意识地蜷一蜷,像是要抓什么。另一只手捏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折子倒扣在脸上,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半截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案角的铜漏滴了一声,极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

沈砚笔尖一顿,侧首,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那奏折被萧昭翊的呼吸吹得微微颤动,纸页边缘扫过他鼻尖,像只不安分的蝶。沈砚放下笔,伸手,将那折子从太子脸上轻轻抽出来,动作极轻,没有惊醒他。

折子是兵部的,讲的是北疆换防。沈砚扫了一眼,见太子在末尾用朱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准”字,墨迹被口水洇湿了一角,晕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沈砚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将折子放到一旁晾着,又伸手,把滑落到太子腰间的狐皮褥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肩膀。

“殿下,”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回寝殿睡。”

萧昭翊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将脸往沈砚的方向侧了侧,嘴角翘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淮清……茶……”

沈砚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抹去什么温度。他重新提起笔,目光落回书页上,却未立刻落笔,而是侧首,看向窗外。

窗外是东宫的回廊,廊下种着几株红梅,被雪压着,枝桠低垂,像几笔朱砂点在白宣上。雪已经停了,日头出来,将积雪照得发亮,刺得人眼睛疼。

门忽然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门闩被撞得弹起来,在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随即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几张晾着的奏折哗啦啦翻卷,像一群受惊的鸟。

沈砚抬眸,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

萧昭宁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裙,外罩一件白狐皮小袄,那狐毛被风吹得乱飞,在她脸颊边扑簌簌地颤动。她怀里抱着个极长的画筒,紫檀木的,比她小臂还长,被她用两只手死死箍着,指节都泛着白。头顶的步摇歪了,金凤钗上的珠串随着她急促的喘息乱晃,像是要从发髻上跳下来。

“皇兄!”

她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玉刀砍在冰面上。她大步跨过门槛,石榴红裙的裙摆扫过门槛边的积雪,带进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像谁在地上泼了一串墨点。

沈砚搁下笔,起身,将书案上那几本晾着的奏折往旁边拢了拢,免得被风吹乱。他未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萧昭翊被这声喊惊醒了。

他猛地睁眼,狐皮褥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里头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嘴角还挂着一点睡出来的水渍印,看着门口那团石榴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萧昭宁?”他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睡意,“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萧昭宁将画筒往肩上一扛,像扛着一杆枪,大步走到书案前,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清脆的声响,“我是来送画的!”

“画?”萧昭翊撑着身子坐起来,狐皮褥子完全滑落到地上,他也不捡,只是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玉簪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额角,“什么画?又是沈砚的?孤不是说了,不准再画!”

“不是沈砚!”萧昭宁将画筒从肩上卸下来,往书案上一拍,紫檀木与硬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沈砚那杯刚沏的茶水漾出半圈涟漪,“这次画的是你们俩!我改行了!”

她说着,伸手去拔画筒的盖子。那盖子塞得紧,她拔了两下没拔开,急得用牙齿去咬,白狐皮小袄的领子被她扯得歪到一边,露出里头鹅黄的中衣。

萧昭翊伸手按住画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沈砚,眼底带着几分警惕:“淮清,你退后,孤来看。这丫头八成又憋着什么坏。”

“皇兄你放手!”萧昭宁拍开他的手,赤金护甲在紫檀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这次画的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

“孤不懂,”萧昭翊将狐皮褥子踢到一边,盘腿坐在矮榻上,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榻边的炭盆,带起一阵风,将炭火吹得暗了一瞬,“孤只知道你上次画的三十张沈砚,被孤没收了,锁在库房里。怎么,这次换个人折腾?”

“不是折腾!”萧昭宁终于拔开了盖子,从里头抽出一卷画轴,那轴头是用象牙雕的,被她攥得温热。她将画轴往沈砚面前一递,下巴抬得老高,“沈少傅,你评评,这次本宫画得如何?”

沈砚垂眸,目光在画轴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

他侧首,看向萧昭翊,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萧昭翊伸手,将画轴从萧昭宁手里夺过来,往自己这边一拉:“孤先看。”

“你看就你看!”萧昭宁双手叉腰,石榴红裙的裙摆随着她喘气的动作一鼓一鼓,像只气鼓鼓的雀儿,“但你不许撕!这是我画了七天的!用了整整三刀上好的澄心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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