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窗棂上结着一层冰花,被晨光照得半透,像是谁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又随手画了几笔。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到第七拨,红得发暗,偶尔爆出一星半点火星,溅在铜盆壁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砚坐在书案西侧的矮榻前。
矮榻上铺着一张青狐皮,他未坐,只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脊背挺直,玄色直裰的袍角被压在膝下,堆出一层整齐的褶皱。面前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身被炭火烤得温热,泛着暗红色的光。炉上坐着一把白瓷提梁壶,壶嘴正冒着极细的白气,袅袅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散成一缕,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手里捏着一只茶则,竹制的,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发亮。茶则里盛着一勺龙井,叶片扁平,色泽苍绿,被他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几片碎叶落在炉边的青石板上,像几粒墨点。
水声响了。
提梁壶里的泉水滚到三沸,鱼目、蟹眼、连珠,一一过去。沈砚提起壶,手腕悬在半空,壶嘴倾斜,一道白亮的水线注入面前的建盏。那盏是兔毫的,黑釉上泛着银灰色的条纹,被热水一冲,条纹仿佛活了,像细密的睫毛在颤动。
第一泡,洗茶。
他手腕轻转,盏中的水便划出一道圆弧,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随即被他倾倒进一只铜盂里。动作从容,不疾不徐,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书案后,萧昭翊正捏着一支朱笔,在一份户部的折子上勾画。
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织金常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被炭火烘得微微发暖。头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朱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落在折子边缘,洇出一个暗红的点。
“淮清。”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晨起后的微哑,像是谁在砂纸上轻轻磨过。
沈砚未抬头,将第二泡的泉水注入建盏,水流极细,贴着盏壁滑下去,没有激起半点泡沫。
“殿下,茶还没好。”
“孤不是催茶,”萧昭翊将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往后一靠,椅背被他压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孤是问,这折子上写的,江南漕运改道,从淮河入京,比原先少走三日。孤觉得好,想批个‘准’字,你看呢?”
沈砚终于抬眸。
他侧首,目光越过书案上那叠小山似的折子,落在萧昭翊脸上。太子眼底下挂着一层淡淡的青,是昨夜趴在书案上睡出来的,此刻被炭火一映,倒像是抹了一层胭脂。他手里捏着那份折子,纸页被他揉得发皱,边角卷起来,像一朵蔫了的菜。
“殿下,”沈砚将建盏放在炉边温着,双手在膝上抚平袍角,“漕运改道,少走三日,省的是时辰,费的是银子。新凿河道,征民夫,购石料,冬月开工,民夫无衣,冻死者众。这折子上,可写了冬衣钱?”
萧昭翊一愣,随即低头,将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没写,”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墨汁溅在桌面上,“这群废物,跟四弟一个毛病,算来算去,把人算漏了。”
“那殿下这‘准’字,还批吗?”
“批个鬼,”萧昭翊抓起朱笔,在折子末尾画了个圈,又拉出一条长长的斜杠,像一把刀劈下去,“驳回,让他们重新算。把冬衣钱、医药钱、丧葬钱,一笔一笔给孤列清楚,少一文,孤让他们去河道上扛石头。”
他批完,将朱笔往笔山上一扔,笔杆滚了半圈,停在砚台边缘。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脊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谁在拨弄一把旧算盘。
“批完了?”沈砚问。
“批完了,”萧昭翊绕过书案,大步朝矮榻走来,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案腿,带起一阵风,将案上几页空白的公文笺吹得翻卷起来,“孤今日就批了三本,剩下的,让他们等着。淮清,茶好了没有?孤渴了。”
他走到矮榻前,不等沈砚回答,一屁股坐在蒲团旁边的空位上。那位置本是沈砚放茶则的地方,被他一坐,茶则往旁边滑了半寸,竹制的边缘磕在红泥小炉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砚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往旁边挪了挪,将蒲团让出大半,又伸手,将那只温着的建盏端起,递过去。
“殿下,烫。”
萧昭翊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碰到盏壁,又往前探了探,指腹擦过沈砚托着盏底的手指。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执笔,指腹有层薄茧,此刻却被瓷盏烫得温热,却仍带着一丝凉意,像玉。
萧昭翊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过茶盏,而是顺势握住了沈砚的手腕,掌心贴上去,将那截腕骨整个包在手心里。他的手掌比沈砚的大出一圈,常年握剑的薄茧摩挲着沈砚腕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粗粝的触感。
“淮清,”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声音低下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你的手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