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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的烦恼(第1页)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值房,和东宫书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乱法。东宫书房乱得有章法——折子按部级摞好,文书用镇纸压着,茶盏搁在固定的位置,连沈砚批折子的笔都要按粗细排成一列。陆昭的值房则不然。案上的公文堆得像被风吹过的稻草垛,绣春刀横在笔架上头,刀穗和毛笔穗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墙角还摞着半人高的旧卷宗,最上头那本封皮上印着个靴子印——是他上回被猫追急了踩上去的。

陆昭此刻正坐在案后,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捏着笔,对着面前一份空白的述职折子发愁。吏部催了三回,说各司的考绩都报上去了,就差北镇抚司的。他不是不想写,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写——总不能写“本月共抓获人犯十七名,被猫堵门三次,被公主堵门五次”吧。

他叹了口气,落笔写了“臣本月恪尽职守”七个字,然后就卡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值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远处校场上锦衣卫操练的呼喝声。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案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白。

忽然,一声极轻极软的猫叫从门外飘了进来。喵——

陆昭的笔尖猛地戳在纸上,在“恪尽职守”后面划出了一道半寸长的墨痕。他整个人弹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撞得案上的笔架晃了晃,缠在上头的绣春刀穗跟着左右摇摆。他一把抄起绣春刀,刀出鞘半寸,对着门口压低声音喊道:“谁!谁在外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是他的副手,姓纪,三十出头,方脸浓眉,平时办事挺利索的一个人。纪副千户看看陆昭拔刀的姿势,又看看他煞白的脸色,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一种拼命忍笑的样子。

“大人,是属下。”他推门进来,手里空空的,“没猫。公主殿下昨儿来借猫,问御猫房那只灰白的还在不在,属下以为那猫又跑回来了,刚才在廊下看见个影子,学了两声想逗它出来。不知道大人在里头……”

陆昭的刀还横在身前。他盯着纪副千户看了好几息,确认门口确实没有猫,才把刀插回鞘中,慢慢坐回椅子里。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稳住声音。

“本官没有怕,”他说,正了正飞鱼服的领口,把被撞歪的笔架扶正,又用袖子擦了擦案上那道墨痕,动作一丝不苟,语气严肃得像是正在布置一桩军机要案,“本官这是战略性保持距离。猫这种东西,爪上有倒钩,舌上有倒刺,行动无声,弹跳极强,乃是天生的刺客。本官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任何潜在的刺客都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懂吗?”

纪副千户看着自己上司那张还没恢复血色的脸,点了点头,语气十分恭谨:“属下明白。属下只是觉得,大人您每次看到猫,那个反应——”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比看到刺客还快。”

陆昭的桃花眼眯了起来:“你刚才学猫叫吓本官,本官还没跟你算账。去,扫三天茅厕。”

纪副千户的脸垮了:“大人——属下真不是故意的——”

“五天。”

纪副千户立刻闭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大人,公主殿下昨儿说了,今儿可能还要来借猫。您要不要……先出去避避?”

陆昭抓起案上的毛笔就砸过去。纪副千户脑袋一缩,毛笔砸在门框上弹回来,滚到地上,墨汁溅了半寸地板。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然后是靴底踩过青石板逐渐远去的声音。

值房重新安静下来。陆昭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他觉得自己这北镇抚司指挥使当得实在是窝囊。想当年他爹陆将军在边关杀敌,一刀一个,眼睛都不眨。他倒好——怕猫。这要是让他爹知道了,怕是要从定远侯府的祠堂里坐起来骂他。

他正想着,门又开了。还是纪副千户,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公文,最上头那份封皮上盖着刑部的红戳。他把公文搁在案角,低声说了句“大人,这是刑部刚送来的命案卷宗,有几份现场勘验图要您过目”,然后退了出去。

陆昭深吸一口气,把那摞公文拉过来,翻开最上头那份。这是一桩城东的凶案,死者是个米铺掌柜,现场勘验图画得极其详细——屋内的陈设、尸体的位置、伤口的大小和形状,全都用细笔描了出来。画师很尽职,连地上那滩血迹都一笔一笔地涂了颜色。

陆昭的目光落在血迹图上。暗红色,边缘微微洇开,画师还用淡墨渲染了血泊的阴影。他盯着看了片刻,胃里开始翻涌。他把卷宗合上,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重新打开,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死者的致命伤在左胸,凶器是一柄窄刃匕首,从伤口形状判断,刀刃宽约两指,长约七寸。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转化成数据,试图用理性压倒身体的反应。尸体位置正确,伤口描述清晰,血迹面积估算——

他的目光又扫到了那滩血迹。胃猛地一抽。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搁,趴到痰盂旁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胃在痉挛,酸水往上涌,喉咙里又苦又涩。

“爹,”他趴在痰盂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臂,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悲怆,“儿子给您丢人了。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怕血怕猫怕公主——要是让您老部下知道了,怕是都要从边关回来笑话儿子。”

他干呕完了,又趴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把那份血迹最详尽的卷宗先推到一边,拿了张空白纸把那几页血迹图盖住,才重新拿起笔,开始批别的。

批了小半个时辰,他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去东宫送情报。

他站起来,整了整飞鱼服,把绣春刀挂在腰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抽屉,往袖子里塞了一包油纸包好的瓜子。前几回他在东宫看太子和沈砚眉来眼去,手里没东西嗑,干坐着很难受。现在他学聪明了——瓜子随身带,遇事不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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