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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私库保卫战(第1页)

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第十六拨,银丝炭在釉盆里积了半尺白灰,火光将熄未熄,像谁阖上了半只眼,只留一道暗红的缝。窗棂上的冰花被热气烘得化了水,顺着木格往下淌,在窗台积成一小汪,又被冷风冻住,凝成奇形怪状的凌。

萧昭翊把最后一遍《考工记》往案上一拍,纸页哗啦啦翻卷,像一群终于得以散场的白蝶。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节发红,虎口处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连抄三日、六万字留下的印记。

"淮清,"他把那只手伸到沈砚眼皮底下,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梁,"孤的手断了。"

沈砚正低头整理那十叠抄好的纸页,指尖将边角一一捋平,闻言侧首,目光在太子掌心停了一瞬。那道红痕确实新鲜,像一条细蛇盘在虎口,却未破皮,只是磨得狠了。

"殿下,"他收回目光,将纸页摞齐,用一方镇纸压住,"臣昨日给您的护手膏,您未涂。"

"孤忘了,"萧昭翊理直气壮,将手缩回去,在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上擦了擦,随即从椅子里弹起来,绕过书案,凑到沈砚身侧,"淮清,今晚去偷砚台。孤说过的,后日。"

沈砚将镇纸往纸页上压了压,动作从容:"殿下,今日就是后日。"

"那更该去了,"萧昭翊拽住他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像只急于出门的大型犬在扯主人的衣摆,"孤的砚台在父皇那儿待了三天,孤三天没用那方松鹤延年,写字都不顺畅。"

"殿下这三日,"沈砚垂眸,看着被拽住的袖子,指尖在袖沿轻轻叩了叩,"用的是臣的砚台。"

"你的砚台太小,"萧昭翊撇嘴,将他的袖子拽得更紧了些,指节隔着布料蹭到对方腕骨,"磨墨磨得慢,孤抄书都抄慢了。孤就要孤自己的,新坑端石,石眼活泛,用着顺手。"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他抬眸,目光与太子相接,眼底映着炭火将熄的光:"殿下,那方砚台,陛下昨日已收入乾清宫私库了。臣今日整理内阁文书,看见入库单了。"

萧昭翊僵住了。

他拽着沈砚袖子的手顿在半空,指节还保持着收紧的姿态,像谁突然被抽走了骨头。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抽气:"……私库?"

"私库,"沈砚点头,将袖子从太子指间轻轻抽回,动作不疾不徐,"陛下亲手写的入库条子,锁进了丙字柜。柜上换了新锁,工部老尚书今日在值房念叨,说那锁的图样是陛下亲手画的,五个转盘,连环机括,号称天下第一难开。"

萧昭翊的牙关磨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他缓缓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像是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渍,随即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晃出一股烦躁的劲:"父皇故意的。他顺走孤的砚台,还锁进私库,换机关锁,就是等着孤去自投罗网。"

"陛下是等着殿下,"沈砚将案角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往太子手边推了推,炉身温热,掐丝珐琅的纹路硌着掌心,"但殿下若不去,三日后陛下也会把砚台送回来。陛下只是……顺手保管。"

"孤等不了三日,"萧昭翊将暖炉抱在怀里,指腹蹭着炉身的五福捧寿纹,像只护食的犬,"孤今晚就要。淮清,你陪孤去。"

"臣陪,"沈砚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在指尖叠成四方,"但臣不开锁。臣只在外围。"

"不开锁也行,"萧昭翊眼睛一亮,将暖炉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伸手去拍沈砚的肩膀,拍得他玄色直裰的肩线微微发颤,"你给孤望风。孤带陆昭,他手巧,会撬锁。"

"陆指挥使,"沈砚侧首,将素帕收入袖中,声音平淡,"上月在诏狱撬锁,撬断了三根铁丝。"

"那是意外,"萧昭翊摆手,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扫过案角,将那本《考工记》带得翻了个身,"陆昭今晚必须去。孤需要他望风,你在外围,孤在里头,三人分工,天衣无缝。"

沈砚看着他,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未再言语。只是起身,从椅背上取下太子的墨狐皮大氅,抖开,披在对方肩上,系带在颈下打了个结,指尖不经意蹭过太子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穿暖些。私库三面火墙,外头却是风口。"

萧昭翊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他伸手,从案下悄悄拽住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淮清,你关心孤。"

"臣怕殿下冻着,"沈砚垂眸,将大氅的领口紧了紧,遮住太子颈侧那块微红的痕迹——那是昨日抄书时,太子自己抓的,"摔断了腿是殿下的事,冻病了,皇后娘娘要罚臣。"

"母后罚你,孤替你挡着,"萧昭翊将他的手从领口拉下来,掌心覆上去,两人的手叠在一处,一个滚烫,一个微凉,"走。孤先去找陆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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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子声从宫道尽头飘过来,尾音被冷风扯得断断续续。

陆昭蹲在乾清宫偏殿的屋脊上,玄色夜行衣裹着身形,飞鱼服的凌厉被收进一片沉郁的暗色里。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在指间绕来绕去,像只无聊至极的猫在拨弄线团。铁丝是沈砚给的,说是"比锦衣卫诏狱的那三根韧些"。

他侧首,看向身侧。萧昭翊蹲在屋脊另一侧,墨狐皮大氅的领口被风吹得翻卷,露出里头玄色劲装的领子。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匕,匕鞘是乌木的,鞘尾缠着圈暗红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沉郁的光。

"殿下,"陆昭压低声音,桃花眼在暗处眨了眨,"臣真要去撬那天下第一难开?臣听说工部老尚书看了图样,回去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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