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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遛东宫(第1页)

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午后,青釉盆里的银丝炭积了半盆白灰,火光被盆壁压着,只透出暗红的一线。窗棂关得严实,却仍有几缕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叠奏折的页角轻轻翻卷,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萧昭翊歪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一份工部奏折上方,墨汁凝了许久,将落未落。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织金常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被炭火烘得微微发暖。头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殿下,”沈砚坐在书案西侧的矮榻前,面前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白瓷提梁壶,壶嘴正冒着极细的白气,“工部的折子,您批了半柱香了。”

萧昭翊回过神,朱笔落下,在折子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拉出一条长长的斜杠,像一把刀劈下去。他将折子往旁边一推,伸手从案角端起一杯茶,茶是沈砚刚斟的,温度正好。

“孤在等,”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等老二来。他昨日被夫人赶出书房,今日必来东宫避难。”

话音未落,门帘子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萧承晏跨进来,绛色锦袍的领口系得端正,腰间玉带束得紧实,与往日松垮模样截然不同。最扎眼的是,他手里没摇那把白玉折扇,肩上也没站着那只绿毛鹦鹉,空着两只手,像只被拔了毛的花孔雀。

“大哥,”他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臣弟今日惨得很,来你这儿讨杯热茶。”

萧昭翊从椅子里直起身,伸手将案上那叠折子往旁边拢了拢,给萧承晏腾出一块空地。他上下打量了萧承晏一眼,剑眉微挑:“二弟,你的鸟呢?你的扇呢?”

“被夫人没收了,”萧承晏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中,绛色锦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鸟关禁闭,扇子上交,本王如今是光杆司令。夫人说,本王再敢教鸟骂人,就把本王也关进笼子。”

“哈哈哈哈!”他拍着案沿,力道不轻不重,拍得那叠奏折一跳,“老二!你也有今天!”

萧承晏瘫在椅中,双手垂在膝间,像一条被晒干的鱼,“夫人昨日查账,发现臣弟上月从田庄支了三千两,未入账。她当夜就把书房锁了,把臣弟的扇笼、鸟笼全搬进了库房,钥匙她贴身收着。臣弟如今……身无长物。”

他说着,伸手去够案角的茶盏,指尖刚触到杯壁,沈砚的声音从矮榻那边飘过来,清冷得像一片雪沫子落进炭盆。

“二殿下,”沈砚将提梁壶从炉上提下来,往一只建盏里注了一杯水,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臣昨日整理冀州田赋,发现安王府的庄子,上月确实支了三千两。佃户这个冬月的口粮,便短了三百石。”

萧承晏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砚,喉结还保持着吞咽的姿态,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来。他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清:“淮清……你连本王的庄子都查?”

“臣查的是户部田赋,”沈砚端起建盏,抿了一口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安王府的庄子在冀州,每年出息五千两,佃户三百户,每户分粮两石,刚好够过冬。殿下上月支了三千两,账房便从粮款里扣了三百石折银,补上窟窿。殿下不知道?”

萧承晏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常年握扇的薄茧,此刻却像握着一团空气。

“本王……本王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本王只是让账房支三千两,本王没让他扣粮款……”

“殿下没吩咐,账房便自作主张,”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往案角一搁,动作从容,像在放一份寻常的公文,“这是冀州庄头递上来的急报,三百户佃户,今冬口粮短了两成。庄头问,是安王府要减租,还是佃户要挨饿。”

萧承晏盯着那张纸,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却又在火光里凝成一股深深的惶然。他伸手去抓,被沈砚轻轻避开,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像在下一道无声的棋。

“殿下,”沈砚声音依旧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三百石粮,约莫一百五十户佃户,每户两石,刚好够过冬。殿下输的那三千两,够他们吃三年。殿下若无聊,臣可以送您几本田庄账本查查,免得银子去向不明,也免得佃户不明不白地挨饿。”

萧承晏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案上那张纸,又看看沈砚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想去摸腰间的扇子,摸了个空,又想去抓肩上的鹦鹉,也抓了个空。他空着两只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握,像是谁把他的魂也一并收走了。

“大哥……”他转向萧昭翊,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哀求,“您管管淮清。他再查下去,臣弟……臣弟得回府卖袍子赈灾了。”

“孤管不了,”萧昭翊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往后一靠,椅背被他压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淮清是孤的少傅,孤的账他都查,何况你的?孤上月的烤全羊,被他念了半个月。你那三千两,够买六十只烤全羊,够他念三年。”

“那不一样!”萧承晏急了,空着的手在空气中乱点,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那是东宫的账,这是臣弟的私账!私账!懂不懂?田庄的账,那是夫人的地盘,臣弟……臣弟从不过问!”

“不过问,”沈砚微微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所以殿下不知道,殿下输的银子,是佃户的口粮。殿下若继续不过问,明年开春,冀州庄子便要少一百五十户佃户。他们饿极了,会逃荒,会卖田,会卖儿卖女。安王府的庄子,便荒了。”

萧承晏的脸色变了。

从脖颈开始,一层血色褪下去,漫过耳根,直抵太阳穴,最后凝成一片苍白。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将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他双手撑在案沿上,指节泛白,将硬木抓出一道浅浅的痕,像是要从那上面抠出什么救命的东西。

“本王……本王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发颤,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本王只是……只是赌了几把……本王没想到……”

“殿下没想到,”沈砚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往案角一搁,与先前那张并排,“这是千金台的上月注单。殿下押了三皇子输,赢了一千两;押了太子赢,输了五百两;押了成王河道账目过关,输了八百两;最后一把押了番摊大小,输了两千七百两。合计,输三千两。殿下赢的那一千两,次日便在醉仙楼花尽了。”

萧承晏盯着那张纸,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拱动。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又缓缓松开,哆嗦了两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淮清……你给本王留条底裤……”

“臣留了,”沈砚将两张纸收回袖中,指尖在袖沿上轻轻叩了叩,“臣没把注单给王妃。臣只是想说,殿下若无聊,臣可以送您几本田庄账本查查。毕竟,田庄的账,比赌坊的注单,好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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