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和笔,等着。
等了大概有一分钟。
陆征一直在看文件,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沈知行皱了皱眉。
“陆参谋长,您看现在方便吗?如果忙的话我们可以另约时间。”他的语气依然是客气的,但尾音微微上扬,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
陆征终于抬起头来,这回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竹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洗得很干净。清瘦的脸,皮肤白净,眉眼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讨好,没有紧张,甚至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看着不太好相处。陆征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义。
沈知行同时也在打量他。
这位陆参谋长比想象中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硬朗,眉骨很高,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不让看。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姿态算不上放松,一只手按着文件,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时快时慢,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响的电话。
沈知行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疏离的劲儿,不是刻意的冷淡,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距离感,对所有人都保持同样的分寸,不近不远。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两三秒。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僵持。
“抱歉,”陆征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诚意,“最近事情比较多。你想问什么?”
“常规采访,了解一下您的工作和一些基本情况,写一篇通讯稿。”
“基本情况档案里都有,你可以去调。”陆征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低头看文件了。
沈知行捏紧了手里的笔。
“档案里的东西太干了,”他耐着性子说,“通讯稿需要一些鲜活的内容,比如您的工作理念、带兵心得、在漠河的体会之类的。读者想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份简历。”
“活生生的人?”陆征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沈记者,这里是军营,不是报社的文化副刊。我们每天做的事就是训练、巡逻、修工事,没有什么鲜活的故事。”
“任何事情都可以是故事。”沈知行接得很快,语气里有了一点棱角,“就看我有没有本事把它讲出来。”
陆征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审视。
“你的意思是,你很有本事?”
“我的意思是,您愿不愿意配合。”
话一出口,沈知行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了。但他没有收回,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迎着陆征的目光,不躲也不闪。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我不欠谁的,问心无愧就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说话倒是挺有脾气的。他来漠河三年,身边的人对他都客客气气的,要么敬着要么怕着,还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谈不上生气,但也谈不上愉快。他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太好——早上接到一个电话,让他从起床到现在都压着一股无名火。这个记者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你们报社的人,都这么问问题的吗?”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
沈知行的嘴角抿紧了。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语气。
小时候在村里,父亲的债主上门讨钱,用的也是这种语气——漫不经心的、把人看低一等的。后来到了北京上大学,有同学知道他是农村来的,偶尔也会流露出这种态度,很微妙,但他在底层活得太久了,嗅觉比谁都灵敏。
“陆参谋长,”他把笔记本合上,动作不轻不重,“如果您今天确实不方便,我们可以改天。我只想完成我的工作,您的配合是必需的,不是可有可无的。”
他说完站起来,站得很直,微微颔首算是告辞,然后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