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版。就是不太重要但又不是完全不能用的那种位置。
他不服。但他不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另一个人的。那个人有关系,有背景,稿子写得不如他,但人家爸爸认识报社的领导。实习期结束的时候,那个人留在了南京,他被调去了漠河。
通知下来的时候,编辑跟他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小沈啊,北方虽然苦一点,但是机会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到最后只剩下一丝苦笑。
机会。什么机会?在一个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地方,给谁看呢?
但他没有拒绝。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份工作是他唯一的饭碗,是他能寄钱回家的依靠。哥哥上个月又欠了债,数目不小,债主找上了门,姐姐哭着给他打电话,说实在没办法了。他把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全部寄了回去,存折上只剩下三位数。
所以当编辑把调令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只是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三年。他跟姐姐说的也是三年。三年之后申请调回南方,找个离家近的地方,能常常回去看看奶奶,守着那一方小院子,安安稳稳的。
至于别的,他没想过,也不敢想。
初到漠河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不是生活条件——他在农村长大,什么苦没吃过。是一种疏离感,像是整个人被连根拔起来,栽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四面都是风,吹得人站不稳脚跟。
营区不算小,但跟他没关系。他是一个外来者,身份尴尬,既不是军人也不是家属,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走在哪里都觉得不自在。食堂里的饭菜粗糙,馒头硬得像砖头,菜里放的盐像是不要钱。他吃得很少,一个星期下来,本来就清瘦的身形又薄了一圈。
带来的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报纸中缝的广告都读完了。夜里睡不着,就披着大衣坐在窗前,看着操场尽头的白桦林在月光下静静站着,树干上的疤痕像一只只眼睛,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
他给姐姐写信,报喜不报忧。说这里挺好,吃得惯,住得惯,同事也友善。写完了自己看一遍,觉得语气像是真的,才折好塞进信封。
他给奶奶也写了一封。这封更难写,措辞想了好久,最后只写了几句话,大意是他现在在北方工作,一切都好,让奶奶不要惦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说北方的馒头很大,一个就能吃饱。
其实他吃不饱。但他觉得这样写奶奶会高兴。奶奶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饿着。
漠河的秋天在加速,十月中旬就冷得不像话了。风像是刀子,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没有任何阻隔,直接就扑到人脸上。沈知行把自己裹在大衣里,缩着脖子在营区里走,远远看去像一只不合时宜的候鸟,被季节抛弃在这片荒原上。
他努力想找点事情做。去各个连队转,找人聊天,在本子上记些零零碎碎的素材。士兵们对他客客气气的,但也仅仅是客气。问什么都回答,但回答完了就没了下文,没有人主动跟他多说一句。他可以理解,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记者,谁知道能待几天,谁会跟你交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星期,他觉得自己像是一颗石子丢进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了底。
然后他接到了任务。
说是任务,其实是一道含糊的指令,从宣传科传过来的话:“陆参谋长下午有空,你去采访一下,写个稿子。”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具体方向,甚至连采访目的都没有说清楚。刘干事给他传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说:“要不你就随便聊聊,回头凑几百字就得了。”
沈知行没有多说什么。不是不想问清楚,是他太清楚这种事是怎么回事了。大概率是上面随口交代了一句,下边的人也没当回事,走个过场而已。但即使是个过场,他也得走。
他在宿舍里准备了一下,翻了翻手头的资料,关于这位陆征参谋长的信息少得可怜。从北京调来的,待了快三年,别的就没了。没有履历细节,没有背景介绍,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什么。他把笔记本合上,觉得准备也是白准备,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下午两点,他准时去了办公楼。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弹跳着,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敲鼓。陆征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内容。沈知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敲门。
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出来,脸色不太好,像是刚挨过批。他看了沈知行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打量和狐疑,然后侧身走了。
门没关,沈知行往里走了两步,站在门口。
陆征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手拿着笔,一手按着桌上的文件,正低头看什么东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唇线抿得很紧,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怒气笼罩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气场冷硬得像一块铁板。
沈知行轻咳了一声。
陆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知行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被打断后的淡淡的不悦。
“陆参谋长,我是军区报社的沈知行,之前跟您约了采访。”沈知行把声音控制得不卑不亢,公事公办的语气。
“嗯,”陆征把头又低了下去,目光回到文件上,“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