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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第3页)

“叫沈知行就行。”他说。

小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培训班第三天,结业的时候,二十几个通讯员挨个站起来说感言。轮到小丁的时候,他站起来,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以前觉得当通讯员就是写写简报、报报好人好事。现在我明白了,我们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别人的希望。排长那条腿已经回不来了。但沈记者教会我一件事——就算结果回不来,至少要让上面的人听见声音。听见了,就有可能改变。”他把手按在笔记本上,“排长那个章我会帮他跑下来。跑不下来我就写信。一封不够写两封。”

培训班结束之后,沈知行回到宣传科,把那沓通讯员练习稿按编号整理好,给每个人写了反馈意见。他写得很慢,每篇稿子都仔细看过,每段评语都斟酌了措辞。这是他在漠河学会的——把每件事都当成最后一次去做。因为他知道,有些声音不被人听见就会消失。而他能做的就是用笔把声音留在纸上,让它在时间里走得更远一些。全部批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但喝在嘴里也不觉得难受。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漠河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春天。气温回升到零度以上,白桦林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操场上的蒲公英开得遍地都是,黄灿灿的,像是有人在草地上撒了一把碎金。沈知行把冬天的衣服收进箱子里,拿出春夏的薄衣服——其实也没几件,一件白衬衫、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两条裤子。他把白衬衫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想起这件衬衫还是去年夏天在南京买的,那时候他刚来漠河不到两个月,趁着去师部开会的机会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件换洗的衣服。现在这件衬衫已经穿了一年多,领口洗得有点发软,袖口的缝线也松了一处。但还能穿。

周六傍晚,沈知行在宿舍里写日记。窗户开着,晚风把白桦林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蒲公英和青草混合的清香。他写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敲门声——不是刘干事那种急躁的砰砰声,也不是宋时雨那种直接用脚踢的声音,而是沉稳而有节奏的三下。这个敲门的节奏他太熟悉了。

“进来。”

陆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他今天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制式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前臂。衬衫下摆扎进腰带里,皮带勒在窄而有力的腰身上,肩背的轮廓在薄薄的衬衫料子下若隐若现。

“食堂今天做的是饺子。老张头让我给你送一盒过来,说你这几天批改作业太累了,晚饭都没好好吃。”

沈知行接过饭盒打开——饺子还是热的,馅是韭菜鸡蛋的,皮薄馅大,边缘捏得整整齐齐,是老张头一贯的风格。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抬头看着陆征。“你吃了吗?”

“吃过了。”

“老张头每次给你吃饺子都是先吃后送。”

“这是时间管理上的巧合。”陆征面不改色。

“一共多少巧合?”

“今晚这一批是十几个。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有几十个。”陆征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沈知行低头继续吃饺子,吃了几个之后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些。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白桦林的树梢以下,整个操场被暮色染成了淡紫色,空气里有炊烟和蒲公英混合的气味。“何树国今天修好了我那台老海鸥。快门帘换了新的——不是闹钟弹簧片,是他从哈尔滨订的配件。他说以后不用拆闹钟了。”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陆征,“我第一次来漠河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被流放的。现在觉得,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更像家。”陆征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朝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身侧。窗外吹进来的风带起沈知行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亮的黑眼睛。“不是漠河像家,是你把这里变成了家。你写的每一个兵,你拍的每一片白桦林,你帮的每一个不会写材料的通讯员,你给奶奶买的铜暖壶,你分株的虎皮兰——都是你自己种的。家不是别人给的。”

沈知行低下头笑了一下。他把窗户重新关好,转身回到桌前,把搪瓷缸里的水倒掉,换上新的热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征有些意外的事——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新表带,是那种深棕色的皮质表带,边缘缝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在琉璃厂给奶奶买铜暖壶时顺便买的。当时掌柜说这条表带是真皮的,能用好多年。

“手伸出来。”沈知行说。

陆征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伸过去——手腕粗壮有力,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沈知行低头把那条旧表带拆下来,把新的装上去。他的手指很灵巧,指尖在表扣上轻轻按压,调整表带的长度。装好之后他把陆征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确认表带不会太松也不会太紧,然后松开了手。

“旧的那条我帮你收着。胶布缠的部分可以拆掉了。”

陆征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新表带,用手指摸了摸皮质表面的纹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袖口的扣子解开,重新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没有说谢谢,而是用那只换了新表带的手轻轻覆在沈知行的手背上。这次没有隔搪瓷缸,没有隔训练计划,没有隔任何东西。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上的薄茧轻轻蹭过沈知行的指节。

“表带很合适。”

“我量过。旧的那条长度是三十二厘米,新的按一样的长度裁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

“上次你把手套给我的时候。你手套食指指尖有个洞——那个洞的形状跟你的指甲弧度完全吻合。我由此推算出了你的手指长度、手掌宽度,然后倒推了手腕的周长。”

陆征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一下——这个人是在编故事。他知道沈知行每次说到计算数据的时候都是在说真话,但这次明显在胡说八道。他没有拆穿,只是说了一句:“你们记者都这么能编吗?”

“不是编。是合理推断。”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山脊,白桦林在暮色里静静地站着。操场上晚训的号声刚刚吹过,几个晚归的士兵三三两两地穿过操场往食堂走。沈知行靠在桌沿上,手里还握着那只搪瓷缸,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陆征低头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近在咫尺,清澈见底,没有闪躲也没有试探。他抬手把沈知行肩头一缕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拨正,手指碰到发梢时用了极轻的力气。沈知行抬起眼睛看着陆征,没有问“你在干什么”,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双停留在自己肩侧的手顺势滑到下颌轮廓的位置停住。

“上次你在鹰嘴崖,我站在你背后看着你蹲在雪地里拍白头翁。那时候是下午。你趴了差不多三刻钟,起来的时候膝盖以下全是泥水,冲锋衣下摆拖在泥地里你不知道。我当时觉得你太干净了——不是在泥里不脏的干净,是不管多脏都让人想伸手擦一下。”

“那你怎么不擦。”

“怕擦坏了。”

沈知行垂下眼,睫毛在陆征掌缘扫过一道细微的弧线,然后他往前靠近半步。新夹克拉链的金属扣轻轻碰到陆征腰带的搭扣,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陆征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另一只手依旧搁在他的肩头,拇指轻轻按住那件藏蓝色夹克的立领边缘。

窗外最后一只归巢的鸟从白桦林间掠过,它的影子掠过操场上的沙土地,穿过草尖上刚刚凝结的露珠。漠河的春天来得晚,但这一次,它没有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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