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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第2页)

沈知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陆征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但沈知行注意到他握着搪瓷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动作很细微,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沈知行没有拆穿他,只是伸手扯了扯陆征军装袖口上那个松了的扣子。“你这颗扣子快掉了。回头找何树国缝一下。”陆征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说没事,还能坚持几天。沈知行说何树国缝扣子很快的,上次帮他缝夹克袖口的扣子只用了两分钟。

“你上次那件夹克的扣子也是何树国缝的?”

“嗯。后勤班管修一切。何树国说,人身上的东西能修,人穿的东西也能修。反正都是零件。”

陆征想了想何树国那套“人就是一台机器”的理论,觉得何树国的哲学体系虽然粗糙,但自成一派,且具有极强的包容性——从修车到修相机到修暖壶到缝扣子到养护虎皮兰,全都能归结为同一个原理:所有东西都有结构,结构坏了换个配件就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沿着操场转了一圈又一圈。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宽一窄,并排印在沙土地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四月的最后一天,宣传科接到通知,军区报社要在漠河举办一期基层通讯员培训班,为期三天。各驻地要选派一到两名通讯员参加,报社派来的培训讲师正是新晋的全军优秀记者——沈知行。刘干事接到通知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搪瓷缸打翻。“你自己就是讲师!你要给全师的通讯员讲课!讲怎么写稿子!”

沈知行接过通知看了一眼,表情平静如常。“知道了。”

“又是‘知道了’?沈知行你要当讲师了你知不知道?底下坐着二十几个通讯员,都是来听你讲课的!”

“我知道,”沈知行放下通知,“所以我要回去备课。刘干事,你这边有各驻地通讯员的名单吗?我想提前看看他们之前写的稿子,了解一下他们的水平。”

刘干事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通讯员投稿的底稿递给他。沈知行接过稿子,坐下来开始一篇一篇地翻。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过,有时候停下来,用铅笔在某一句话下面画一道线,在旁边写几个字。刘干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以前他只知道闷头写自己的稿子,现在他准备教别人怎么写。而且他备课的方式跟何树国做保养清单差不多——一篇一篇地看,一条一条地记,每个学员都标注了姓名和特点。

培训班开班那天,沈知行穿上了他唯一一套军装常服。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膝盖上的疤痕被军裤遮住了,只有走路的时候能看出左腿略微比右腿慢半拍。他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张临时搭起来的讲桌,桌上放着他的采访笔记本、一台新相机和一台旧相机——两台都带来了,他说新的是用来演示的,旧的是用来讲故事的。

“我叫沈知行。漠河驻地记者。今天不讲理论,讲几个故事。”

底下二十几个通讯员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各个驻地的宣传干事或业余写手,有的写过几篇小通讯,有的只是在连队墙报上发过几首打油诗。他们来之前听说讲课的是全军一等奖得主,以为会听到一通高大上的新闻理论。结果沈知行的开场白是“讲几个故事”。

他讲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冰窟窿里的糖。

他没有说那个兵叫什么名字,只是说了那个兵入伍前在老家有个对象,说好退伍回去结婚。那天是腊月初八,他兜里揣着一袋糖,打算巡逻完了分给大家吃——腊八节要吃糖。后来巡逻路上出了意外,他掉进了冰窟窿。参谋长跳下去把他往上推,推了好几次,但水太冷太急,等推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参谋长把糖寄回了老家,收到糖的姑娘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糖收到了,人不在了。”

沈知行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战士把脸别了过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沈知行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写这个故事的过程——如何做前期采访、如何核实细节、如何向被采访者确认信息、如何在真实和共情之间找到平衡。他翻开自己那本采访笔记,指给大家看——哪一页是周野妈妈的邮寄地址,哪一页是糖的包装纸样子,哪一页是他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开头。

“记者不是写故事的人。记者是听故事的人。你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别人的人生。你写的每一句话,都要对得起把故事讲给你听的那个人。”

培训班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上午的实践课结束后,沈知行在休息室整理学员的练习稿。一个年轻的通讯员——来自东北某边防连队的宣传干事,姓丁,看上去二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时不太敢看人的眼睛——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直到沈知行抬头朝他招了招手,他才鼓足勇气走进来。

“沈老师,”小丁把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沈知行把桌上的稿纸挪开,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来。“不用叫老师。叫沈知行就行。”

“不行不行,您是我见过讲课最好的老师。您说的那些故事,我以前从来没听过。”小丁坐下来,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反复摩挲,嘴唇抿了又抿,像在斟酌措辞。“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很久了。从昨天您讲那个冰窟窿里的兵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问。”

沈知行放下笔,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我们驻地有一个排长,去年冬天在边境巡逻的时候受了重伤。暴风雪,能见度不到十米,他带着两个新兵走在最前面,踩到暗冰摔进了冰沟里。救上来的时候一条腿已经保不住了。”小丁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当时刚刚订婚。女方知道消息之后退了婚。他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家里老母亲眼睛快瞎了,没人照顾。他想申请伤残补贴,上面说材料不全——有个什么证明要师部医院盖章,但师部医院说他们只负责治疗不负责鉴定伤残级别。他来回跑了四趟,一趟要坐将近一天的车,最后拖着一条腿实在跑不动了。找了好几层领导,领导都说按政策办。政策我看了——写的是‘对因公致残官兵应积极协助落实相关保障’。‘积极协助’这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硬性的。”

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完之后把眼镜戴上,鼻梁上压出的两道红印格外显眼。“我给他写了一篇通讯,想投给军区报纸。但编辑退回来了,说‘过于负面,不宜发表’。我想按您说的写真实的东西,但写出来的真实被退回来了。怎么办?”

沈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小丁——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他说“排长拖着一条腿跑了四趟”的时候,声音哽咽了两次,但每次都在眼泪快涌上来之前把那几个字咬稳了。沈知行想起自己刚毕业时写的那些被扔在三版的稿子。他从档案柜里找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几篇曾经被退稿的稿件。他把最上面那篇——他刚来漠河时写的、未经陆征审阅便擅自发表的那篇——放在小丁面前。

“这篇稿子,我写了一个参谋长跳进冰窟窿里救人的事。他明确说不能写。我还是写了。稿子发了之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为什么不经过他同意。我当时觉得自己没错——我写的是事实。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写事实之前,必须先问过把事实托付给你的那个人。那个参谋长后来跟我说,他跳进冰窟窿救人不是为了上报纸。这件事不该由记者来决定该不该被人知道,而应该由他本人来决定。那个排长——你跟他沟通过吗?他愿意你写这篇稿子吗?”

“他愿意。但他说发不发无所谓——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他的伤残材料都齐全了,只差那一个章?”

“只差一个章。”

沈知行想了想,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通讯录,翻到江远洲那一页。他把号码抄在一张便签上递给小丁,说师部文化处处长江远洲,他女儿是我的同事,对基层情况比较了解。你可以试着把材料寄给他,写清楚排长的情况和遇到的困难。他会不会回复我不敢保证——但至少寄出去不会被扔进碎纸机。小丁接过纸条,看着那串号码,喉结动了一下,把纸条夹进笔记本最内页,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谢谢沈老师。”

“不是老师。”沈知行说。

“沈记者。”

“也不是记者之间该叫的。”

小丁愣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那叫什么?”

沈知行想了想,发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现成的答案。他不是老师,不是记者之间该叫的同行——他只是比小丁早来漠河一年多。他知道有些事没人教过他,但他可以用自己的经验帮别人避几个坑。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扉页,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出来的真相是给读者看的。没写出来的真相是给良心看的。”他把那行字给小丁看了一眼,然后合上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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