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推门走了出去,在走廊里碰见了正拿着搪瓷缸去打水的陆征。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周世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陆参谋长,你们漠河的伙食真有他写的那么好吗?他说食堂的红烧肉不放料包,炊事班长会给晚上写稿子的记者留一壶热水。”
“是真的。炊事班老张头还留过他吃剩的馒头,说留着下顿热热再给他。”
“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护着。”周世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征,而是看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
“我知道。”陆征说。
周世安点了点头,大步朝电梯间走去。陆征站在原地,端着搪瓷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回了病房。沈知行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从培训中心借的资料,见他进来,把资料放下。
“水打回来了?”
“嗯。”陆征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何树国塞的——撕开,把他手上那个不知什么时候蹭破的小口子贴上。沈知行看着他贴创可贴的动作,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
“何树国知道你在北京用他给的创可贴贴自己的手,大概会说——参谋长,这是给你备着救别人用的,不是给自己用的。”
“他说晚了。已经贴上了。”
几天后沈知行拆线出院,培训继续。周世安照常每天中午在食堂跟他同桌吃饭,偶尔递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查到的关于那两名袭击者的后续调查进展。陆征则每天接送沈知行往返培训中心和医院。他们三人在北京度过了一段奇异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滞留时光”——陆征继续在作训部协调冬季演练方案,周世安的交流会在两天前已经正式结束,他本可以回西北,但他跟那边打了报告,主动留下来参加军委的综合研讨培训。报告上写的理由是“培训内容与作战训练密切相关”,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份培训名单上原本没有他的名字,是他自己申请加进去的。
沈知行拆线后第三天,培训中心组织了一次外出实地考察,参观军事科学院的一处试验基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沈知行在走廊里被陆征拦住。
“今天膝盖怎么样?”
“还行。走了一天,稍微有点酸,但没肿。”
陆征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师部纪委的初步调查结果传真过来了。袭击你的人里,被抓的那个招供了。指使者是吴国良以前的一个老部下,在后勤系统里关系很深。现在已经立案,人被控制起来了。”
沈知行接过传真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很正式,盖着师部纪委的红章。他看到结尾那句“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传真还给陆征。“吴国良呢?”
“吴国良被停职审查。他背后牵涉的人更多,纪委还在查。”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想起自己刚来漠河时写了一篇稿子,没有经过审核就发出去,被陆征当众质问。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陆征是官僚的一方。后来他发现写稿子的人也会犯错,带兵的人也会有秘密,暗处的人会用匿名信当武器,明处的人也会被当棋子。而真正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一个是西北戈壁滩上来的黑皮中校,一个是从漠河搭了夜航飞机赶过来的冷脸参谋长。
回漠河的机票定在两天后。陆征是同一班飞机——他的“冬季训练中期评估”汇报任务已经全部完成,继续留在北京的理由已经用完了。临走的前一天,周世安来培训中心找沈知行。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进去,只是把文件袋递给沈知行。
“这是那两个人的后续处理结果。我托人在公安局复印了一份。你带回漠河,可能有用。”
沈知行接过文件袋,低头看着上面周世安工整的字迹——“沈知行同志收”。
“你什么时候回西北?”
“后天。比你们晚一天。”周世安把手插在口袋里,身体重心移到一侧,姿态放松而随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依旧是坦荡而温和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从琉璃厂胡同到医院,从培训中心到刚才站在门口。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缘分注定是止于琉璃厂胡同口的。那天如果我比你早几步拐进那条巷子,也许挨那一刀的人是我。那样至少你不用缝五针。但后来我想,你不是需要别人挡刀的人。你自己能扛。你能扛过鹰嘴崖的暴雨,能扛过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能扛过师部的调令和吴国良的暗算,腿摔伤了还抱着暖壶不放。你有你自己能抓住的东西。而我能做的只是在胡同口听到动静往里冲的那一刻。然后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伸出手,在沈知行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去之后,好好写稿子,好好吃饭。你们食堂的红烧肉比涮羊肉靠谱。以后有机会来西北采访,我带你骑骆驼。”
“好。”沈知行说。
周世安转身走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抬起右手做了个简短而利落的告别手势。走廊里的光将他的影子拖长,在高大的身形后面微微晃动。沈知行站在门口目送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窗外长安街上的晚灯一层层亮起来。
沈知行回到房间,把铜暖壶从行李袋里拿出来,用棉布又擦了一遍壶身上的回纹。然后他拆开周世安给的文件袋,把里面那份公安局的审讯记录复印件按页码排好,夹进自己的采访笔记夹子里。他想了想,又在笔记本的扉页写了一行字:“北京,琉璃厂,铜暖壶,五针。”然后他关上灯,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窗外护城河边的柳树在冬夜里静静地站着,枝条虽然没有发芽,但根还在土里。他知道等回到漠河的时候虎皮兰大概已经浇了两次水——一次是何树国按图施工,一次是陆征临走前不放心又偷偷浇的。希望它没有被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