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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第3页)

“对,陆征。听说过这个名字。全师最年轻的驻地参谋长,带兵很有一套。他在你们那边口碑怎么样?”

沈知行筷子顿了一下。“很好。严格,公正,对兵好。去年冬天有个新兵掉进冰窟窿,是他跳下去把人推上来的。冰水里泡了将近十分钟,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这样的主官不多见,”周世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沈知行,“你写的那篇鹰嘴崖特写我也看了。里面提到的那份预警报告——三年前写报告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吧?”

“是他。报告被师部驳回了两次,他没有再提第三次,但每次有新兵第一次巡逻经过鹰嘴崖,他都会亲自带他们走一遍。”

周世安把茶杯放下,看着沈知行。晚宴厅里的灯光很亮,但沈知行坐在角落的位置,逆着光,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周世安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画面——冬天,图书馆,暖气片旁边的位置永远是最抢手的。沈知行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宁可冻一点也不去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跟现在的光线几乎一模一样。

“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有个同学是新闻系的,”周世安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褪了色的故事,“他跟我提起过你。说你特别拼,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是上课就是打工。他说你们系老师特别喜欢你,说你文笔好,将来肯定能出头。我当时想,这么拼的人,将来到社会上肯定要碰壁——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会让别人不舒服。后来听说你去了漠河,我想,果然被我说中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知行。沈知行正低头拨弄盘子里的西兰花,筷子夹起一朵又放下,那个动作心不在焉的,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

“但我发现我错了,”周世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旧是稳的,“你去了漠河之后不但没碰壁,反而写出了《漠河士兵说》。我在网上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终于被看到了。第二反应是——”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换了一种说法,“第二反应是,母校应该请你回去做讲座。新闻系的学弟学妹们需要知道,不是只有留在北京才能写出好文章。”

沈知行抬起头看着他。周世安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但他注意到周世安的茶杯已经空了,手里还在无意识地转着杯沿——那是人想说某些话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肢体信号。

“周师兄,你现在在西北还好吗?”沈知行问。

“挺好的。戈壁滩比北京自在。就是风沙大,一年四季嘴皮子都是干的。”周世安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理了理军装的衣领,“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还有座谈会。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沈知行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沈知行的肩膀。“好好写。你这支笔,比我见过的任何武器都有力量。以后有机会来西北,我带你看看戈壁滩的落日——不输你们漠河的白桦林。”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军靴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抬手整了整领带,然后推门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沈知行在原位坐了一会儿。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西兰花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回房间之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营区总机的号码。

响了四声之后有人接起来了——值班室的通讯兵。

“麻烦转陆参谋长办公室。”

“稍等。”

咔嗒一声。

“到了?”陆征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低沉而清晰。背景音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大概是在批文件。沈知行能想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训练计划和巡逻日志,搪瓷缸里泡着浓茶。

“上午就到了。颁奖仪式结束了。刚吃完饭回来。”沈知行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看着窗外长安街上流淌的车灯。

“北京怎么样?”

“暖和。招待所里有暖气,不用自己生炉子。晚宴的菜比漠河食堂精细,但分量少。一盘西兰花只有七八朵。”

“七八朵还不够你吃?”

“够是够了。但老张头的西兰花是论盆上的。一盆够三个人吃。”

“那你回来再吃。老张头听说你去北京领奖,高兴得不得了,说等你回来要做红烧肉。不做一盆,做一锅。全营区都跟着沾光,周三红烧肉日提前到下周一。”

沈知行笑了一下。然后陆征问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

“你之前说的那个学长——也来领奖了?”

沈知行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陆征问这句话的语气跟问“北京冷不冷”差不多,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沈知行认识他这么久,学会了一件事——陆征越是不动声色的时候,越是说明他在意。他在意的事情从来不会直接说,而是用最普通的语气问出来,然后自己消化。

“来了。周世安。西北军区作战处副处长,中校。大学时体育系的,比我高两级。”

“你跟他很熟?”

“大学的时候不熟。算不上认识。只是经常在图书馆碰到,他坐我斜对面,我看书,他看体育杂志。”

陆征在电话那头翻了一张纸。那个沙沙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借着翻纸的动作消化某些信息。

“那你现在呢?”

“现在也不算很熟,”沈知行说,“晚饭的时候聊了几句。他问我漠河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有机会让我去西北看看戈壁滩的落日。我说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漠河的白桦林还没拍完。”

陆征沉默了几秒钟。电话线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声——大概是他在呼气,带着被压得很低的笑意。

“你那虎皮兰今天又蔫了,”陆征说,“我按你说的七天浇一次——这次真的只浇了一次,小半杯,但它还是蔫。你回来之前它要是死了,算不算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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