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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第3页)

“确认你是不是那种人——被发配到边境线上了,还能把稿子写得像在军委机关网头版一样认真的人。”她看着沈知行,眼睛亮得摄人,“我看完了。你是。所以我不走了。核查的事我比你熟,那些匿名举报在我这里一文不值——但不代表在我爸那里一文不值。你需要有人替你说话。”

沈知行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采访笔记。第一页上,他写过几个字:“漠河九月霜降,操场白茫茫一片。”那是他来这里的第一个清晨,写在火车上剩下的半截铅笔下。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里会有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什么人从天而降,说要替他说话。“谢谢。但你不用跟你爸对着干。”他说。

“谁说我要对着干了?”江婉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狡黠,“我只需要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如果查不倒你,不如主动收手,把这一页翻过去。而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

“什么事?”

“写东西。不管发生什么,继续写你的东西。不管上面的人怎么打压你,不管身边的战友怎么议论你,不管你的稿子被什么理由卡住,继续写。你是一个记者——用稿子说话,比任何辩解都有用。”江婉清站起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拍了拍皮夹克上不存在的灰,“就这样,我先去安顿一下。时雨说给我安排了一间招待室,我猜大概连暖气都没有。”

沈知行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江婉清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忽然用相机对着他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把沈知行的侧脸定格在胶卷上——逆光的轮廓、微微迷茫的眼神、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防我爸用的,”她晃了晃相机,“他要问我有什么证据,我就告诉他,长这样的人不屑于写假稿子。”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知行站在门口,微风吹过来,带着她留下的淡香水味。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门关上,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不管发生什么,继续写你的东西。他想了想这句话,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标题。

宋时雨在外面抽完烟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嘴还张着,大概是想说什么。但他看见沈知行坐在桌前低着头写字,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柔和的边。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光笼罩着——不是太阳光,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安静的、专注的、什么都不能阻挡的力量。宋时雨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他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靠在走廊的墙上,又点了一根烟。

“怎么了?站这儿干嘛?”刘干事端着水杯走过来,奇怪地看着他。

“没怎么,”宋时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沈知行的门扬了扬下巴,“别进去。他在写东西。”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宋时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

下午,江婉清正式以“师部派驻观察员”的身份出现在宣传科的办公室里。刘干事被告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又差点掉地上——他今天已经砸了一个搪瓷缸子,不想再砸第二个。“驻什么?”他的声音都劈叉了,“江远洲的女儿来监督我们?”

“驻观察,”江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面,双腿交叠,姿势优雅而笃定,“不是监督。我是来看你们怎么工作的。包括沈知行的核查,我全程参与。你可以把我当做师部派来的眼睛——但我保证,这双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的?”刘干事不太确定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意思是我不会闭着眼签字。”江婉清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刘干事,“好了,让沈记者把东西拿来。我倒要看看,那些匿名信上说‘证据确凿’的违规行为长什么样。”

核查在宣传科的会议室里正式开始了。

沈知行抱着一个大纸箱走进来。纸箱很重,他搬得有些费力,但他没有叫任何人帮忙。他把纸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材料——七本采访笔记、二十几份稿件原件及修改稿、一百多张冲印出来的照片及对应底片、三盒采访录音磁带,还有一个用皮筋扎着的信封,里面是所有被采访人签过字的确认函。

江婉清看着这箱东西,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她拿起最上面那本采访笔记翻开——日期、天气、采访对象、问题清单、回答摘要、核实备注,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翻到中间几页,她注意到一处细节:一个士兵被冻伤的手指,笔记里画了一张简陋但准确的示意图,标注了伤口的位置、大小、颜色。这大概是沈知行在巡逻途中见到那个士兵后,回到帐篷里在膝盖上画的。

“你每一篇都这么记?”她问。

“习惯。”沈知行的回答和上午一模一样。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心虚——心里虚的人才不敢直接面对审查,而他只是在做一件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整理材料。只是这一次的整理比平时多了一份重量。

江婉清把笔记放下,又拿起一沓稿件原件翻看。她的手指翻得很快,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时不时在某一页停留几秒。看到那篇上了军委机关网头版的演练报道时,她停了下来。

“这篇我看过,”她指着稿子上那句“本文所有细节均有采访记录和照片为证,接受任何形式的核实”,“军委机关网上的版本这句话是放在结尾的,原稿也这样写?”

“原稿就这样,”沈知行说,“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加的。”

“为什么加这句话?”

沈知行沉默了几秒。“当时有人在陆参谋长面前说我编造细节,”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辩解,就把这句话加上了。辩解的话说了没人信,写在纸上至少是个证据。”

江婉清没有说话。她把稿子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的风穿过白桦林时发出的呜咽。

半个小时后,江婉清合上最后一本笔记。她把材料按原样整理好,放回纸箱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行。

“暂时挑不出毛病,”她说,“你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每一处引用都有来源,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连那一句关于冰窟窿的话——”沈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江婉清继续往下说,“那句话也在采访录音里有原始记录。陆参谋长说了,你问了,他拒绝回答,但你没有编造任何东西。你只是把他拒绝回答的过程写进了稿子。”

“但他说那件事不能写。”

“他可以说你不能写。但你没有编造。”江婉清把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变得很认真,“沈知行,你知道我爸查你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吗?不是因为你跟陈予安同在一个驻地。是因为他们怕你。不是怕你写假的——是怕你写真的大多。陈予安以前就真过几回,被整了。你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走得比他更小心。匿名举报的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你小心归小心,陆参谋长对你一直有意见。只要举报信写得足够模糊,上面就有人愿意查。”

沈知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握笔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处有长期写字磨出的薄茧。江婉清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几道茧。“我这边会出核查初步意见。”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但还在强撑着的动物。沈知行抬起头,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起身开始收拾纸箱。他抱起纸箱向门口走去,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江记者,”他侧过头,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你刚才说我是真的。谢谢。”

他抱着箱子走了,背影单薄而笔直,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逆光。江婉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难怪陈予安输在他身上。这个人根本不是来竞争的——他只是想干完活回家陪奶奶。”

刘干事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江记者,核查结果……会怎么上报?”

江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刘干事那张忐忑的脸上。“首先,我姓江,但我是记者,不是审判官。核查结果怎么写,取决于材料本身,不取决于我爸。其次——如果核查证明沈知行所有稿件都经得起查,那么需要解释的不是他,而是发核查令的人。”

“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江婉清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整了整皮夹克的领子,“我只是来核实事实。事实是什么,报告就写什么。至于报告怎么被接收——那不是记者该操心的事。”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皮靴敲在走廊地面上,节奏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刘干事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忽然觉得这个从师部来的姑娘身上有一种跟沈知行很像的东西——他们都不太会拐弯。但沈知行的不拐弯是沉默的、内向的、带着一点倔强的;而她的不拐弯是明亮的、直接的、裹挟着一股不容分说的自信。

宋时雨在操场边找到了沈知行。沈知行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个搪瓷缸子,姜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放了很久。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哗翻页,他用手指按住纸面,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远处白桦林的嫩叶在春雪过后又倔强地抬起头来,绿得比之前更加鲜亮。操场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地势低洼的地方留着几块残白。天空灰蓝灰蓝的,云层很薄,透出微弱的日光。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鸟站在白桦树枝头,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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