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他迈开步子走下台阶,朝训练场方向走去,靴子在石板路上敲出均匀而有力的节奏,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言。
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陆征的背影渐渐变小。春风裹挟着雪花从操场上刮过来,钻进他的领口,凉得他微微打了一个哆嗦。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留在这里?他不是一直都想调走吗?调走,回南方,回到奶奶身边,回到有桂花和梧桐树的地方——这是他来漠河第一天就定下的目标,是他在无数个冷得睡不着的夜晚给自己打气的理由。为什么陆征让他不要走?他不是巴不得自己走吗?他走到台阶最下面一级,坐下来。把手揣在口袋里,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风把白桦林吹得沙沙响,新叶在枝头瑟瑟发抖。这场倒春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上午十点,宋时雨说的那个朋友到了。
沈知行正在宿舍里整理采访笔记——他把所有的笔记本摊在桌上,按日期一本一本编号,内页折角处被他一页一页抚平。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净的手臂,手腕上沾着一点蓝墨水的痕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颤动。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不是士兵们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随意的、更有节奏感的声响——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脆响,中间夹杂着宋时雨那把大嗓门:“你慢点走!这走廊里有冰!昨天刚冻的!”一个女声回答他,声音清亮而利落,带着笑意:“你自己摔过是不是?摔了几跤?”
沈知行放下笔,抬起头。几秒钟后,他的宿舍门被敲响了。
他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姑娘。她大概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棕色皮夹克,里面是高领的黑色毛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塞进短靴里。短发齐肩,发尾微微内扣,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种凌乱恰到好处,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不经意。五官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漂亮——颧骨有点高,下巴有点尖,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英气勃勃的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接而不冒犯,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
她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肩膀上还挎着一台相机——不是沈知行那种单位配发的国产货,是一台徕卡,成色很新,皮套上刻着两个缩写字母。
“沈知行?”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伸出手来,“我叫江婉清。”
沈知行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手的力度刚刚好——不像有些领导握手时那种恨不得把你骨头捏碎的虚张声势,也不像敷衍了事时的轻飘飘。她的手上没有戒指,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涂指甲油。这不是一个坐办公室的人的手。她经常跑户外,沈知行在心里判断。
“你好。”沈知行说。
“早就听宋时雨说起过你,那个把稿子写到军委机关网上的记者,长得——”江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语气忽然拐了个弯,“比我想象中好看。”
沈知行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宋时雨在江婉清身后挤进门来,大大咧咧地往床沿上一坐,拿过沈知行的搪瓷缸子自己倒水喝。“婉清姐你别调戏人家,沈记者脸皮薄。”
“我没调戏,我说的是事实。”江婉清走到沈知行的书桌前,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那是行家看行家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尊重。她翻了翻那本笔记,注意到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采访对象、核实的细节,字迹清秀而工整,连修改都很少。她又翻了几页,动作越来越慢,神情越来越专注。
“这是你的采访笔记?”她抬起头。
“是。”
“每一页都这么工整?”
“习惯。”沈知行说。
江婉清把笔记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轻松的调侃淡了一层,多了一些更严肃的东西。“时雨没跟你说我是谁,对不对?”
“他说你是个朋友。”
“这个定语没错,”江婉清靠在桌沿上,手臂交叉搭在胸前,姿态松弛但眼神直接,“但我补充一个定语——我是江远洲的女儿。”
宿舍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沈知行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在手心里摁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宋时雨从床沿上弹起来,搪瓷缸子差点洒了。“婉清姐!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还会帮我拎包吗?”江婉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狡黠,但并不让人讨厌。她把目光从宋时雨身上移回沈知行,“别紧张,我不是替我爸来查你的。我来漠河有我自己想做的事。”她顿了顿,“第一,来看看我未婚夫。第二,来搞清楚一件事——我爸为什么对陈予安和你这么上心。陈予安那个案子,我看了卷宗,处处透着不对劲。你的这个案子,我还没看,但我读了你的稿子。”她看着沈知行,目光坦荡而直接,“你是真有本事的,不像他以为的那种虚架子。”
“他以为我是什么样子?”沈知行问。
“投机取巧,靠关系上位,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江婉清一字一顿,像是在背一份她不同意但倒背如流的文件,“因为有人匿名举报称你在军委机关网发表的文章中存在不正当关系介入,我爸二话没说就发了核查通知。”
沈知行沉默了。不正当关系介入。这六个字太轻巧了,轻巧到可以在十分钟之内被打印出来,变成一份盖着红章的公文,然后被三千里之外的江处长签上名字,发到他的生活里,把一切都打乱。而写这封匿名信的人,可能从来没有来过漠河,从来没有在零下三十四度的边境线上蹲过点,也从来不知道沈知行的稿子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婉清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匿名举报的人是谁,不重要。反正笔迹是匿名的,邮戳是漠河的,能写出这种举报的人,一定认识你,也可能就在你身边。但我来不是查举报人是谁——我来是来查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如果没有,我会把证据递给我爸,让他撤销核查。”
“你为什么帮我?”
江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那种光芒很复杂——有愤怒、有疲惫,也有一些沈知行一时读不懂的东西。“因为我爸那个人一辈子没被人骗过,偏偏被陈予安骗得团团转还不承认。后来他自己也开始反思,但话已经放出去了,骑虎难下。你的稿子发出来之后他更气了——不是气你,是气自己当初没把陈予安留在师部。这些跟你没关系,但你知道那些话传到最后,变成什么了吗?”她顿住,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沉默了片刻。
沈知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操场那边隐约传来喊号子的声音,辽远而单调。他没有追问。有些问题并不急于在这一刻获得答案,但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婉清提起相机走到窗边,对着远处的白桦林拍了一张。快门声清脆利落,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亮。“你也是用相机的人。一个好的镜头,最重要的是什么?”她转过身来,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框对准沈知行。
沈知行被取景框对准的时候,本能地微微偏了下头。他的侧脸在取景框里被构图框住——逆光的轮廓、挺拔的鼻梁、微微上扬的眼尾,以及那一头乌黑的、别到耳后又被风吹散了几缕的半长发。江婉清没有按下快门,只是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发现这个角度下的沈知行比刚才正面看他时更让人移不开眼。他的皮肤在逆光下几乎透明,颧骨上被春风吹得微微泛红,睫毛在镜头里清晰得根根分明。
“最重要的是镜片本身的素质,”沈知行回答她,“打磨得越干净,成像越真实。”
“对,”江婉清放下相机,笑了,“所以我来漠河,是想看看你这个镜片到底干不干净。我爸查你,我信你——不过信归信,证据还是要的。”
“你为什么信我?”沈知行问。
“因为陈予安给我打过电话,”江婉清收起笑容,声音平稳而认真,“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是一面好镜片。他还说,他这辈子给很多人使过绊子,最后悔的那一下,绊在你身上。”
沈知行沉默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宋时雨站起来把窗户重新关严,顺势说了句“我出去抽根烟”,推门走了出去。关门声很轻,像是不想打断某种正在发生的东西。
江婉清在沈知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相机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忽然变得很郑重,像是在做一件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事。“沈知行,你可以信任我。不光因为我爸这件事——我在师部看过你所有的稿子。翻遍了档案室,把你从进报社第一天到现在写的每一篇都看了。我爸以为我是帮他在找漏洞。我不是。我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