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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坠(第2页)

“你有话跟我说?”沈知行先开口了。

陈予安低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疲惫。“沈知行,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来跟你告别,你不问人家为什么来,先问人家有什么话要说。”

“因为你不是来告别的,”沈知行说,“告别的意思是不用再来往了。而你想说的话,大概不是告别。”

陈予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慢慢淡了,像一杯热水放凉之后不再冒热气。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很深,里面映着窗外的月光,还有沈知行那张清冷的脸。

“你说得对,”陈予安说,“我不是来告别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予安的眼睛,那双一向完美无瑕的眼睛此刻露出了一丝裂缝——不是刻意展露的,是没来得及藏好的。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疲惫、算计、不甘,还有一丝连陈予安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动摇。

“你是一个很会做人的人。”沈知行说。

陈予安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像是自嘲,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实。“你是第一个这么直接说我的人。”

“因为你问得直接。”

“好,那我也直接一点,”陈予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沈知行,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针对你?”

这个问题砸在空气里,沉甸甸的。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沈知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重新关严,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月光看着陈予安。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条银色的轮廓,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眼睛藏在暗处,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你在陆征面前说我的那些话,”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演练结束那天晚上,在他办公室里,你说我可能会在报道里编造细节,说我只想调走,什么稿子都愿意写。我都听见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太久太久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不管石头落地会砸出什么坑,至少呼吸顺畅了。

陈予安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惊慌,没有辩解,没有那种被人戳穿之后的狼狈。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被他低估了的物品。然后他做了一个沈知行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坦荡的、卸下了某些伪装的笑。眼角微微眯起来,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个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一种沈知行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果然听见了,”陈予安笑完了,声音恢复到了正常语调,比平时更快一些,“我猜你听见了。那个晚上我出办公室的时候瞥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穿着旧大衣,看不清脸。但我猜是你。”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不跟我解释?或者继续骗我?”沈知行问。

“找你解释什么?”陈予安靠回床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一只鸟的那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跟那块水渍对话。“你猜我是为了什么调到这个冰窟窿来的?文化□□,调研项目——好听的借口。说白了,是我被人整了。”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缘。姜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等着陈予安继续往下说。

“我去年在师部文化处的时候,得罪了一个处长。不是我的错。是他想让他侄子顶我的编制,”陈予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找了个人事借口,写了个调研项目,把我发配到漠河来了。规定时间是两个月,两个月后项目不结题就算我失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踢出去。”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做两件事,”沈知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但很稳,“第一,把调研项目做得足够好,让他没理由踢你。第二,在营区里建立足够多的人脉,让上面的人看到你的价值。”

陈予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你果然很聪明。我跟你说话不用费劲。”

“陆征是你的人脉之一。”沈知行说。

“他是最重要的那一个,”陈予安没有否认,“他是参谋长,是驻地二把手,他的评价可以直接影响师部对我的考核。我需要他的信任。不仅是工作上的信任,还有私人层面的。”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但你说的人脉,跟对付你,是两码事。”

“那对付我算什么?”沈知行直视他,“顺便的事?”

陈予安避开了他的目光。“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宣传科见到你,刘干事介绍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说‘这就是那个写了陆参谋长专访的沈记者’。你知道那个专访在师部传得有多广吗?师长在会议上专门提过你的名字。我当时想,这个人不能成为我的障碍。”

“我从来没想当你的障碍,”沈知行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想,”陈予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障碍。你不需要算计任何人,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该来的都会来——师长的赏识、调回南方的机会、别人的尊重。你什么都不用争,因为你站在那里就已经赢了。而我呢?我每一步都是算出来的。我对别人好,是因为我需要他们对我好。我对陆征温柔,是因为我需要他的信任。我对宋时雨耐心,是因为我需要他在关键时刻站在我这边。我算计一切,是因为我不敢不算计。”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把一个藏了很久的包袱从身体里掏了出来,掏完了之后整个人都轻了,但也空了。窗外的欢送声又大了起来,有人在唱《打靶归来》,唱得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但那种热腾腾的、粗糙的、真实的人间烟火气,跟这间沉默的宿舍像是两个世界。

沈知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让陈予安愣住的问题。

“那你在陆征面前说的那些话——关于冰窟窿的事——有没有后悔过?”

陈予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捏着围巾的流苏,一圈一圈地缠绕又松开。

“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块冰落进玻璃杯里,叮的一声。“不是后悔说了。是后悔发现说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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