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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坠(第1页)

三月中旬,师部的调令到了。

不是沈知行的调令。是陈予安的。

那张薄薄的公文纸在宣传科的桌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被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无数遍。刘干事第一个发现的,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拿着纸去了沈知行宿舍,门都没敲就推开了。

“陈予安要走了。”他把调令拍在桌上,语气像在宣布一个他不太确定是好是坏的消息。

沈知行正在修相机,闻言抬起头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手指上沾着一点黑色的相机漆粉。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刘海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衬得皮肤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他低头看了一眼调令上的内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调令写得很冠冕堂皇——陈予安同志在漠河驻地期间工作表现优异,调研成果突出,经师部研究决定,调回师部文化处任职。落款是三天前。

“调研时间延长了一个月,结果调研还没做完,人就要走了。”沈知行放下调令,声音平静。

“就是说啊,”刘干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满脸困惑,“他那个调研项目才做到一半,几个连队的数据还没收齐呢。前两周他还在说准备申请延期到四月,这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沈知行拿起棉布继续擦镜头,一圈一圈,动作不紧不慢。“也许人家有更好的去处。”

“师部文化处,那可是肥差,”刘干事啧啧两声,“不过话说回来,予安这人确实有本事。你知道吧,他刚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了,说不会待太久。我当时还以为是客气话。”

沈知行擦镜头的手停了一下。“他刚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调走?”

“也不是说知道,”刘干事想了想,“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他说‘调研就是个过程,重要的是让上面看到你做了什么’。原话,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现在想想,人家确实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

沈知行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重要的是让上面看到你做了什么。换句话说,调研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别人觉得你在做调研。他想起陈予安来漠河这几个月——跟观摩团领导谈笑风生,跟师部的人保持密切联系,跟营区里每个有话语权的人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让上面看到”。现在上面看到了,所以他调走了。

“他什么时候走?”沈知行问。

“后天,”刘干事说,“明天晚上食堂给他搞个欢送会,要求各部门都要派代表参加。你去不去?”

“不去。”

“我就知道,”刘干事叹了口气,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沈记者,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跟陈予安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沈知行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坦荡。“没有。我跟他一句话都没红过。”

“那就好,”刘干事拍了拍门框,“我看他对你挺关心的,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他走了。沈知行坐在椅子上,继续擦镜头。棉布在镜片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擦得玻璃面光可鉴人。他想起陈予安那句“他大概是太想证明自己了”,想起那个晚上从门缝里传来的声音——“他可能会为了出彩编造细节”。他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过那个晚上的事,包括刘干事。

他把相机放下来,转头看向窗外。白桦林的枝头开始冒绿了,嫩嫩的、小小的芽苞,在灰色的枝条上像一个个绿色的句号。漠河的春天终于来了,但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太平。

欢送会那天晚上,沈知行确实没有去。

他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整理采访笔记,把之前写的几篇稿子重新梳理了一遍,准备整理成一个小册子。屋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摇晃,把白桦树的影子投在他的窗台上,一晃一晃的,像水底的藻荇。

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刘干事那种急躁的砰砰声,是轻而稳的三下,指节叩在木门上,节奏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沈知行放下笔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予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那条标志性的浅灰色围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是从欢送会现场偷跑出来的——但沈知行觉得他更像是刻意选择了这个时机,趁所有人都在食堂喝酒的时候,单独来找他。

“沈记者,”陈予安微微歪了下头,“欢送会就差你一个人了。”

沈知行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是不经意间的防守。“我说了不去。”

“我知道,所以我来请你,”陈予安把搪瓷缸子往前递了递,“炊事班熬的姜茶,最后一锅了。老张头说这大概是今年春天最后一锅,再喝就要等秋天了。”

沈知行低头看了一眼那缸姜茶。热气升腾起来,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香钻进鼻腔。他想起刚到漠河的第一周,在操场上第一次看露天电影的时候,陆征递给他一缸同样的姜茶。那时候他以为是善意,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陆征的习惯——对任何坐在旁边的人都会做的事情。但对面的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给他递热水、嘘寒问暖、打探他的一切。他不是习惯,他是有目的的。

“进来吧。”沈知行让开身子。

陈予安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从桌上的稿纸移到墙上的照片绳,从窗台上的虎皮兰移到床头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书,最后落在沈知行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偶尔夹杂着一些潦草的速写——士兵的脸、白桦林的枝丫、一只蹲在食堂门口的流浪猫。

“你在写东西。”陈予安在床边坐下来,把姜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整理素材。”沈知行坐回椅子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是逆着光的清瘦轮廓,黑亮的瞳仁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沉静。一个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围巾的流苏垂在床沿边上轻轻晃动。桌上的姜茶冒着热气,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氤氲的屏障。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风把白桦林的枝丫摇得沙沙响,礼堂方向隐隐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夹杂着哄笑声和鼓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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