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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冰(第4页)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士官,一路上话不多,偶尔开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说这边的路不好走,说前头有一段结了冰得绕,说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沈知行嗯嗯地应着,目光一直盯着窗外。

白茫茫的旷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被车速拉成模糊的线条。天地之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天的灰和雪的白——偶尔有一两棵枯树从雪地里戳出来,枝条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快要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沈知行的额头贴着冰冷的车窗玻璃,心里想,他和陆征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了。

彻底结束了。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不是说他们之间本来能有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但至少之前还能维持一种表面的、公务式的来往,偶尔碰面还能点个头,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现在连这些都成了奢望。因为他做了一件错事——不是作为记者,也不是作为写作者,而是作为一个人——不该未经允许就揭开别人的伤疤。这个错不致命,但足够让一个人不再看你。

就像一个打碎花瓶的孩子,你站在原地,满手的碎片,满地的水。屋子里的那个人不会揍你,他只是再也不会把任何贵重的东西放在你够得到的地方。

新的驻地比漠河稍微大一点,设施也好一点,食堂里竟然有新鲜的蔬菜。他采访了几天,对象是一个在这里待了八年的老连长,说话慢吞吞的,每一句都像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他甚至在对方身上找到了几分久违的亲切——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眼神是暖的,问他吃了没,说这边食堂的土豆炖牛肉不错。

那晚他借住在接待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种被善待的感觉反而衬出他的可怜。他不是可怜自己穷,是可怜自己在这个地方连被当作正常人对待都变成了稀罕事。

采访结束后,他回到漠河,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

天已经黑了。营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寒风里微微摇晃。他拎着行李往宿舍走,经过食堂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亮着灯,炊事班的人正在收拾碗筷。他加快脚步,想赶在熄灯前把行李放下再去食堂看一眼还有没有剩饭。

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影子。

陆征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那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漫过来的微光,把他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模糊的轮廓。他坐得很低,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在手掌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沈知行停住脚步。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征这个样子。那个永远挺直的脊背,此刻弓得像一张被压弯的弓。那个永远冷漠的眼神,此刻藏在手掌后面,看不到。只有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极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让它在某一个点上停住,不溢出。

沈知行站在黑暗里,进退两难。

他想走过去。他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要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任何话。但他就是想走过去。这是一种本能,像是看到一棵树在风里快要倒了,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不管自己有没有力气撑住。

他往那边迈了一步。脚踩在砂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陆征动了一下。他放下了手,但只是抬起脸,望着远处无尽的黑,没有转头。

“谁?”他问,声音比平时沙哑得多。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陆征根本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不管他在经历什么,他选择了操场边这个黑暗的角落,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而此刻自己的出现,无论带着怎样的善意,都是闯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绕过宿舍楼的另一侧,从另一个门进去。他走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里那团乱麻比之前缠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在那一瞬间抓住了自己。陆征在那里,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安静。但那份安静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在黑暗里,他看不见碎片在哪里,只是知道碎过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与他无关。不管陆征在为什么难过,能让这个人难过的,不会是他这个小记者。他们才认识多久,之间除了工作和那点摩擦,什么都没有。

那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拉开了灯。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沓纸,那篇被印成铅字又被他反复揉皱的报纸。

他坐在灯下,把报纸摊平,用钢笔在那段关于冰窟窿的字句旁边画了一道又一道的线,直到墨迹洇透纸背。他想把它彻底改掉,想发一篇新的文章,把那个窟窿补起来。

他写了一整夜。窗外的夜很长,长到他听见风从白桦林的每一棵树梢依次经过。长到他的手指冻僵了,字迹越来越歪斜。长到天亮了他才搁下笔,看着那沓写满修改字迹的稿纸,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揉成团。

有些窟窿是补不上的。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如此,他对自己的信任也如此。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团纸球上,给它镀了一层暖黄的光。

沈知行想起在南京的时候,有一次去城墙上散步。城墙很老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他在墙垛边看到一条裂缝,从上贯到下,据说有几百年了。有一个老人在旁边摆摊卖字画,见他盯着裂缝看,跟他说:这城墙从洪武年间就在这儿了,什么没见过。能裂,也能立着。裂缝是它的伤疤,也是它的骨头。

当时他二十岁,听不太懂老人的南京话,只是觉得那条裂缝很老、很深、很美。

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能裂,也能立着。能立着,就是还活着。

他把那团纸球捡起来,放在桌上,关灯。窗外操场上又响起了喊号子的声音,士兵们开始一天的训练了。

他终于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陆征对他的偏见,也许不全是因为那篇稿子。那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原因,他可能从来都不知道。

但他决定不再逃了。

写完这篇稿子,申请调回南方的念头他先放下。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值得他留下,是他沈知行这辈子最恨欠人东西。他欠陆征一个交代,欠那个死去的十九岁新兵一个交代,也欠他自己一个交代。在还清之前,他不能走。

阳光爬满了整个桌面,把他那团废纸晒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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