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次第温柔亮起,褪去了白日的喧闹浮躁,只剩晚风穿过街巷的轻响。
老旧出租屋里灯火明亮,桌面摊满了沈清辞亲手整理的讲义习题。莫然写完最后一道压轴题,笔尖轻轻落下,长长舒了口气。
现代课业对历经仙侠百世的他而言,无关于难度,只关于陌生。可这几日日复一日,有沈清辞耐心拆解、逐题讲解、兜底铺垫,原本晦涩难懂的公式题型,渐渐变得清晰通透。
手机屏幕安静亮着,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沈清辞那句温柔叮嘱,没有多余打扰,没有刻意找话题,只留一个随时等候的姿态。
莫然指尖轻点屏幕,看着干干净净的聊天界面,心底五味杂陈。
他这几日肉眼可见地松动了所有防备。
从最初的刻意疏远、字字冰冷、拒绝所有好意,到如今坦然接受照顾、平和应答、主动请教课业、道谢道别,变化潜移默化,连他自己都察觉分明。
没人能永远抗拒一片毫无杂质、温柔克制的真心。
尤其是这份真心,来自跨越了百世轮回、为他献祭道基、甘愿自困执念、生生世世非他不可的魂魄。
莫然收拾好桌面习题,目光落在桌角那盒早已吃完的养胃糕点上,心底轻叹。
夜珩的疯魔是焚尽一切的热烈,肆无忌惮,倾覆天地。
可沈清辞的沉沦是静水流深的温柔,克制守礼,润物无声。
前者逼他纠缠,后者容他进退,却偏偏用最温柔的方式,困住了他最软的人心。
与此同时,沈家别墅顶层卧室,灯火通明,静谧雅致。
沈清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高三竞赛难题,却是许久未曾落笔。
少年坐姿依旧端正挺拔,眉眼温润如常,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茫然与躁动,心神彻底无法沉静。
自从那日午夜梦醒,窥见破碎的仙域崩塌残影之后,这几日零碎的、错乱的陌生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无关这个世界,无关他十七年的人生。
是云海翻涌的仙山,是白衣孤绝的道影,是天崩地裂的碎光,是少年清瘦孤寂的背影,是他死死攥住一双手、宁愿放弃所有也绝不松开的偏执。
画面破碎、零散、不成体系,拼不出完整的过往,却带着真实到刺骨的情绪。
每一次闪过残影,心脏都会密密麻麻地发酸发紧,灵魂震颤不休。
他心底隐隐生出一道无形桎梏,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死死压住神魂,有微弱意识提醒他——记忆最多只能复苏八成,余下两成被当年献祭道基的封印牢牢锁死,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完全解封。
他不懂屏障从何而来,不懂上限为何定格八成,可潜意识清晰感知到自己永远没法一下子记起全部始末。
只能任由本能驱使,加倍去疼、去护、去迁就。
指尖捏着钢笔,微微收紧,笔杆泛出冷凉的温度。
沈清辞垂眸看着纸面空白,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疑惑。
他从小到大顺遂安稳,性情温和通透,情绪稳定自持,从未有过这般心绪纷乱、执念难平的时候。
唯独遇见莫然,一切破例,一切失控,一切身不由己。
脑海里又一次闪过模糊画面——
模糊的山巅,风声凄厉,漫天碎光坠落,他身前的少年满身孤寂,仿佛下一秒就要随崩坏的世界彻底消散、离他远去。
那一刻的恐慌、绝望、疯魔,隔着轮回岁月,依旧真实得让他心口发窒。
沈清辞猛地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神魂松动的速度在加快,距离那道八成记忆的临界点越来越近。
只是此刻的他,依旧无法洞悉全貌,只能任由本能驱使,加倍去疼、去护、去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