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不过问钱花在了哪里。
“你不怕我把钱乱花了?”有一次我问他。
“你不会。”他说,“你就是那种人,给自己花钱舍不得,给别人花钱眼睛都不眨。”
“那我把你的钱花光了怎么办?”
“花光了再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一阵子我想换一台新电脑,旧的用了好几年,开机要开五分钟。我在电器城看了好几回,每次都看了价格就走。他觉得我舍不得买,偷偷去电器城买了一台,搬回来的那天累得满头大汗。
“你什么时候去的?”我看着他手里那个大箱子,很惊讶。
“你上班的时候。”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擦了擦汗,“你那个太慢了,该换了。”
我打开箱子,看到那台电脑的牌子。我知道大概多少钱,比他上个月挣的还多一些。
“小虎,这个太贵了。”
“你喜欢就行。”他说,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今晚炖了排骨,你尝尝。”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只是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台还没拆封的电脑,看着厨房里他忙碌的背影。
他的背没有以前直了,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他今年也才四十三,我也才四十一。
是的,虽然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
但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月亮,一起变老。
两千零九年的夏天,广州特别热。
画室的空调坏了,修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小虎不肯换新的,说等秋天再说。我在画室里坐了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他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
“你不热吗?”我问。
“热。但是画着画着就忘了。”
他画画的时候确实会忘掉周围的一切。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在画室门口站了五分钟他都没发现。他在画一幅很大的作品,画的是梧桐沟的梯田。金黄色的稻子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田埂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穿着白衬衫,蹲在那里。
那是1994年。我们的第一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一点一点地成形。他在画布上还原了十五年前的时光。他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记不住,但他记得那片田,记得那个人,记得那件白衬衫,记得那副银框眼镜。
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转过身,看到了我。
“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我?”
“不想打扰你。”
他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下:“你比画里的老多了。”
“你也比那个时候老多了。”
“那当然,都多少年了。”
“十五年。”我说,“从1994到2009,十五年。”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画架前,把调色板上的颜料刮干净,把画笔一支一支地洗干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诚诚,”他背对着我说,“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少年?”
我想了想:“四十年吧。我想活到八十岁。”
“四十年。”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画笔插进笔筒里,“那也挺长的。”
“够你画很多画了。”
“够我画很多你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