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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第1页）

两千零九年的秋天，小虎的画被一个画廊老板看中了。

那个人姓周，叫周至勇，是做酒店艺术品配置的。他在网上看到了小虎的作品，专门从深圳跑到广州来。那天下午他站在画室里，把那幅《守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这幅画里的人，是你吧？”

我说是。

他没再问。他转过头跟小虎谈合作，说要订一批画，用在杭州一家新开的酒店里。十二幅，主题是江南水乡。小虎没去过杭州，但他接了。

这批画总价四万六。

有人愿意花四万六买他的画，不是钱的问题，是他终于被肯定了。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纵使这些画需要他沉淀下来很久，但是我不能拦他，也不想拦他。

但他真的太累了。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旁边的位置是空的。画室的灯还亮着，他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拉住了的人。

台灯的光落在他白的头发上，有些白了，但是依然茂密。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在跟画布上那个还没成形的东西较劲。

“小虎，该睡了。”我站在门口说。

“快了快了，你先睡。”他没有回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画室里画笔触碰画布的细微声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月。他的黑眼圈越来越深，饭量越来越小。有一天我到他的工作室，给他买了披萨，他回来看到了，说“诚诚，你放在那，等会儿我再吃”。

我没说话，走过去他身边盯着他。

他大概意识到什么，站起来拉了拉我的手：“诚诚，我还有会儿就完……”

“我知道。但是你太累了。现在你必须先吃东西。”

他低下头，手在裤腿上抹啊抹，就像一个犯错的赌气的小学生，站在那里不说话。

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肩膀垮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小虎，”我走过去，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你听我说。画画是你的事，但你的身体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倒下了，我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一下。

“下不为例。”他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小虎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他没日没夜地画，对着电脑上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看，看那里的船怎么走，水怎么动，墙上的青苔是什么样的。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旁边的位置是空的。画室的灯还亮着，他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台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第一批画交付的时候，他站在打包好的木箱前面，喘着气，脸上全是灰。他说：“诚诚，你说这批画挂到酒店墙上以后，会有人停下来看吗？”

我说会。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画就会停下来。别人也会。”

他没接话，蹲下来把地上的泡沫纸捡起来，团成一团。

后来验收通过了。周至勇打电话来说，酒店方很满意，说比预期的还要好。小虎当时正在画第二批的样稿，听到消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觉得踏实。

那以后小虎变了。

他的变化是慢慢的，像春天的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过了一段时间再回头看，已经绿了一大片。

他不再总是低着头走路了。

以前他走在街上，目光总是落在地面上，像怕跟任何人的目光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