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妈。不管多大的事,她不会先哭,不会先闹,她会先把饭做好。因为在她心里,吃比天大。再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客厅里的餐桌已经摆好了。六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酸菜鱼,一盘卤味拼盘,一碟花生米,中间是一大锅莲藕排骨汤。每一样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她做了整整一桌,一个人,不知道做了多久。
我们坐下来。
母亲坐在主位上,姐姐坐在妈妈旁边,我和小虎坐在她对面。餐桌不大,我们四个人坐着,还空了一边。那一边是父亲以前坐的位置。父亲走了一年多了,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没有人坐。
“妈,”我放下筷子,“这是小虎。我跟你说过的。”
小虎站了起来,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阿姨,”他的声音有些紧,“我叫陆小虎。我从江陵来的。今年四十岁。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过不去。
母亲看着小虎,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坐下,”她说,“坐下说话。”
小虎坐下了。他的眼眶红了。
母亲没有看我了。她看着小虎,看着他那张粗糙的、沧桑的、比实际年龄还要老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看着他放在膝盖上那双骨节突出、布满老茧的手。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端起酒杯,跟小虎的杯子碰了一下。
“小陆,”她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小虎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妈一辈子没怎么出过门。
她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不知道什么是出柜。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儿子等了一个人等了快十年,那个人也等了她儿子快十年。
两个加起来都80多岁的男人,眼角都有了皱纹,头发都白了,还攒着一肚子的相思,等到了这一天。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她平时不喝酒的,今天喝了。
“立诚,”她放下酒杯,看着我说,“你爸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他不放心你。他不放心你一个人。他怕你没人照顾。”
我鼻子一酸。
“现在好了,”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有人照顾你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母亲跟小虎说了很多话。
她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他会编竹器,还会画画。她说拿出来给我看看?他真的从包里拿出来了几张画的照片,是他在梧桐沟画的那些画,他拍成了照片带在身上。母亲一张一张地看,看到那张画着我的,蹲在田埂上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