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之前,我在周安的宿舍里给姐姐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姐姐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忙什么。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说:“立诚?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的声音立刻变了,变得紧张起来:“什么事?”
“我辞职了。”
沉默。电话那头很长很长的沉默。我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均匀。
“辞了就辞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在那儿干了快二十年,也该歇歇了。”
“姐,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要带一个人回家。陆小虎。我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她说,“你终究还是等到他了。”
“姐,我跟他的事……”
“我知道了。”她打断了我,“立诚,你不用说了。姐都知道了。上一次你说了那些话以后,姐回去想了很久。查了很多资料,问了一些人。姐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你想带他回来,就带回来。妈那边,姐帮你说。”
我握着电话,眼眶热了。
“姐,谢谢你。”
“谢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是姐对不起你们。要是9年前我没有……”她停了一下,“算了,不说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好。我去车站接你们。”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周安的这间宿舍,我住了十几年。墙上的漆掉了,窗户的把手松了,床头的台灯灯罩裂了一道缝。
这里装了太多我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现在要离开了,我竟然有些不舍。不是不舍这个地方,是不舍那个在这里等了小虎十年的自己。他终于等到了。
单位还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腾挪宿舍,我刚好可以装我的东西。
从周安到老家,坐火车要六个多小时。
小虎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
窗外是江南冬天的田野,收割过的稻田裸露着黄色的稻茬,偶尔有一片果园,光秃秃的果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看得很认真,一路都没有怎么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我的小指勾着他的小指,藏在我们之间的缝隙里,没有人看到。
火车经过一个又一个站台,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越来越挤,有带孩子回娘家的妇女,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白领。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我们是两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手靠着手的距离。这世界上每天有无数个这样的画面,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小虎在火车上睡着了。他的头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磕着。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是这些年皱眉皱出来的。
我伸出手,轻轻地按了按那道竖纹,想把它按平。
他的眉头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皱回去了。
他在梦里也不放松。他已经习惯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姐姐的车停在出站口外面,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她去年买的。
她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看到我和小虎从出站口出来,身体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