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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1页）

我在大花桥村的工作在十月底结束。回到省城以后，我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处理辞职的事。

第一件事是写辞职报告。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面对着一沓空白的稿纸，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个人原因”太敷衍。“家庭原因”太假。“身体原因”更假。

我在这个单位待了十六年，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到了副高职称，所有的同事都认识我，所有的领导都对我有恩。我该怎么跟他们说？说我要走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跟一个男人过日子？

最后我在辞职报告上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周工看了我的辞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把坐了二十多年的藤椅上，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早就该退休了，院里返聘他做技术顾问。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立诚，”他把报告放在桌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说出来，单位能帮你的，一定帮。”

“周工，没有难处。就是想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马上快四十的人了，换个活法？去哪里？做什么？”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工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聪明到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问。他拿起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你要是想好了，我不拦你。”他说，“农科院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周工，谢谢您。”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十六年。我从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熬成了一个马上步入四十岁的中年人。在这里我学会了做实验、写论文、带学生。在这里我拿到了第一个课题，发表了第一篇核心期刊。在这里我度过了人生中最正常的那段时光，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跟所有人一样。

但也是在这里，我装了一辈子。

手续办了两个星期。交还工作证，清退实验室钥匙，结算工资，转出社保和公积金。

人事科的小王帮我办手续的时候，一边填表一边嘀咕：“沈老师，您怎么忽然就走了？院里不是正要评正高吗？”

“不想评了。”

“不想评了？”她抬起头，嘴巴张得圆圆的，“您都副高这么多年了，条件都够，怎么就不评了呢？”

我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

离开单位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十一月的周安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挂着，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把办公桌收拾干净，把自己买的那盆绿萝抱在怀里。

那盆绿萝是我从宿舍那盆大绿萝上分出来的，而宿舍那盆大绿萝，是小虎留给我的那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