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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第2页）

“你知道还……”

“小虎。”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知道分开这九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不说话了。

“前三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你在哪里。白天上班，别人跟我说话，我听到了，但进不到脑子里。有一次开会，周工叫了我三遍我才反应过来，他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其实不是没事，是我脑子里全是你，你在哪里，你吃了没有，你冷不冷，你有没有生病。”

我喝了一口酒，米酒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又变成了苦。

“中间三年，我开始去各个地方找你。湖南，广东，福建，广西。火车坐了几十趟，汽车坐了几百趟。我去过每一个能想到的劳务市场、竹器店、美术馆。我的脚上磨出过血泡，被狗追过，被当成骗子骂过。有一次在佛山，我发寻人启事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膝盖上的血，心里想的是，你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摔倒了，没有人扶你。”

小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的老茧在灯光下显得很厚很硬。

“最后这三年，”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我不找你了。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了。我怕找到你的时候，看到的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东西。我怕你过得不好，怕你生病了没人照顾，怕你一个人躺在某个地方的出租屋里，没有人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更怕的是……你已经不在了。我连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新的又涌出来。

“小虎，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三年。你走了以后，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像一个人漂在海上，没有岸，没有船，没有方向。每天睁开眼就是熬，熬到晚上闭上眼睛。第二天再睁开，继续熬。熬了九年。三千多个日夜。”

“我不想再熬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他还是在克制。他这辈子都在克制。

“立诚，”他的声音很轻，“你辞职了，你妈怎么办？”

我妈。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了我最软的地方。

“你爸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什么来着？”他问。

我父亲是2004年冬天走的。那年我三十六岁，还在周安。接到姐姐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做一批土壤样本的检测。我把样本放进冰箱，关了仪器，坐上回家的火车。到的时候是凌晨，父亲已经昏迷了。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看到了我，嘴唇动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立诚，你还没成家，爸闭不上眼。”

那天下午他走了。

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姐姐哭着一遍一遍用手帮他合眼睑，合上了，又睁开，合上了，又睁开。

后来护士说，别合了，他有心事，了了就闭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儿子这辈子都不会成家了。

他的心事，了不了了。

这些事情我跟小虎讲了。他记在心里了。

“我爸走了，”我说，“我妈身体还行，姐姐在老家照顾她。我不在周安了，她也不会没人管。但我不想再骗她了。小虎，我想带你回去见她。”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愕。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