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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第1页）

1997年春天，我二十九岁。

父母从老家来周安市看我，是在三月底。

他们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要下雨又没下的闷。

我去火车站接他们，母亲一出站口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又瘦了”。

父亲走在后面，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妈，我没瘦，还胖了两斤。”我说。

“胖了两斤？秤坏了吧？”母亲不信，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你看看这胳膊，还没我粗。”

我笑了笑，没接话。接过父亲手里的旅行袋，带着他们往公交车站走。

一路上母亲都在说话。

说老家的亲戚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家老人走了。

说姐姐最近又升职了，说姐夫单位效益不好可能要下岗。说来说去，最后总要绕到那个话题上，她从来不会直接说，但每次都会用一种转弯抹角的方式，把那个问题递到我面前。

“立诚，你王阿姨上个月还问你呢。”

“王阿姨问我什么？”

“问你有没有对象了呗。她说她侄女在县城医院上班，条件挺好的，想介绍给你认识。”

我握着公交车上的扶手，车身晃了一下，我也晃了一下。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母亲的脸沉了一下，但没有发作。她知道我的脾气，这个儿子看起来温和好说话，但有些事情上，比石头还硬。她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还是那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到了宿舍，母亲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她把我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把桌上的灰尘擦干净，把碗筷重新洗了一遍，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翻出来重新叠。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熟练和理所当然，好像这个房间不是我的，而是她的，她只是暂时借给我住。

“立诚，”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你今年多大了？”

“妈，你去年问过了，二十九。”

“二十九了。”她把“二十九”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颗硬糖，“你姐姐二十四岁结的婚。你今年二十九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工作太忙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母亲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有焦急，有不解，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直接触碰的担忧。

“没有别的原因。”我说，“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没遇到合适的？”母亲的声音高了一些，“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护士，你见都没见，你怎么知道不合适？你李叔叔家的闺女，在市里上班，上次让人给你带话，你连回都不回。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天仙吗？”

我没说话。不是没话可说，是有太多的话不能说。

母亲又唠叨了一会儿，父亲始终没开口。

他坐在我的书桌前，翻着一本我放在桌上的农业期刊，一页一页地翻，好像在认真看内容，但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字上。

晚上，在饭桌上，母亲又提起了结婚的事，这次比下午更直接。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的眼睛说：“立诚，妈跟你说句实话。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去年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说要注意。你爸的胃也不好，吃什么都反酸。我们两个老的，等不了太久了。”

“妈，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我们就是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成个家，看到你有个人照顾。你在外面工作，离我们那么远，你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你？结了婚就不一样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我们也放心。”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那些比以前更深更密的皱纹，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像一块石头，越卡越紧，卡得我喘不上气。

我想说，妈，我不能结婚，因为我不喜欢女人。

我想说，妈，我这辈子不可能给你生孙子。我想说，妈，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了，只是那个人是他，不是她。

是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在竹器作坊编篮子的、初中毕业的男人。

这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又被我咽了回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很疼，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