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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1页）

1995年秋天，小虎搬了一次家。

城东那间顶楼的单间夏天太热了，太阳一晒就像蒸笼。他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第二天去作坊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帮他在城西找了一个新的住处，离他的作坊近一些，骑车只要十五分钟，而且是一楼，夏天凉快得多。

新住处是一套老式两居室中的一间，合租的是一个在工厂上班的年轻人，姓刘，二十出头，话不多，每天早出晚归，跟小虎几乎碰不上面。

房间比之前那个大了一些，有了一扇朝西的窗户，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金黄色的光斑。

小虎在那个光斑正对的位置放了一个画架，他自己用木条钉的，虽然简陋，但很结实。

他让我带他去买了一套像样的画笔和颜料。在美术用品商店里，他站在货架前，像一个小孩子走进糖果店一样，这个拿起来看看，那个拿起来摸摸，每一样东西都要问我是干什么用的。

最后他挑了一套最便宜的二十四色水彩颜料、三支不同型号的水彩笔、一本十六开的水彩纸，总共花了六十多块钱。

付钱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钱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把六十多块钱数了两遍才递出去。

走出商店的时候他把那个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诚诚，”他说，“你说我什么时候能画出能挂起来的那种画？”

“你现在画的就能挂起来。”

“你别哄我。”他说，“我知道我画得不好。但我想画到那种，别人看了会停下来的那种。”

我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想出名”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他想用自己的手，留住那些他觉得值得留住的东西。梯田，柚子树，月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田埂上写写画画。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静也最踏实的一段时光。

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我骑着车去城西找小虎。

有时候他在作坊还没回来，我就坐在街口的小凳子上等他，看看书，或者发呆。等他回来了，我们一起做饭，他买菜，我下厨，他洗碗。吃完饭，他画画，我看书，偶尔说几句闲话。到了九点多，我骑车回自己的宿舍。第二天，再来。

这个路线我走了将近两年。

两年的时间里，周安市变了很多。街上多了很多新的店铺，公交车换了新的车型，火车站广场上立起了一个巨大的电子钟，整点的时候会报时，声音能传出去很远。

但这些变化对我而言，都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出去的，模模糊糊的，因为我的注意力不在它们身上。

我的注意力，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小虎画了很多画。

他把画了一张又一张的画纸叠在一起，用夹子夹起来，堆在墙角，越堆越高。

有些画他满意，会在背面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小心地收好。有些画他不满意，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有时候会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展开，看一会儿，再揉成一团扔掉。

他画的最多的题材是“过去”。

梧桐沟的梯田，一层一层的，从山脚一直叠到山顶，像巨大的台阶。

院子里的柚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