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他在周安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白天,他去黄老板的作坊上班。作坊在城西的一个旧仓库里,环境不太好,灰大,冬天冷得像冰窖。黄老板是浙江人,做竹器生意做了十几年,在周安市有固定的销售渠道。他看了小虎编的篮子之后,二话没说就让他第二天来上班。
“你这个手艺,”黄老板拿着那个篮子翻来覆去地看,“比我这边干了三年的师傅都好。你是跟谁学的?”
“村里的老张叔。”小虎说。
“老张叔?”黄老板咂了咂嘴,笑的前仰后合的。
“现在哪还有年轻人学这个?你好好干,在我这儿不会亏待你。”
小虎就这样开始了他在周安市的第一份工作。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骑着我给他买的那辆旧自行车,骑四十分钟到作坊,一直干到下午五点。中午在作坊吃一顿,黄老板的老婆做饭,伙食一般,但管饱。一个月下来,他挣了将近八百块钱。
八百块钱。在江陵县,他种一年的地,除去种子、化肥、农药,落到手里的也就两千多块。一个月八百,一年就是近一万块。他把钱数了好几遍,然后全部交到我手上。
“你帮我存着,”他说,“我怕弄丢。”
“你自己开个户头,存到银行里。”
“我不会弄,你帮我弄。”
我带他去了银行,帮他把钱存进去。他在存折上签字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陆小虎”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三个不太熟的人被强行安排到了一张桌子上。
银行的柜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他开始去群众艺术馆上美术培训班。
这个事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办成。艺术馆的业余培训班原则上只招收有美术基础的学员,而且要现场考核。
我跟培训班的负责老师磨了很久,说了小虎的情况,一个农民,二十九岁,从来没有学过画画,但他有热情,有耐心,能坐得住。
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是省画院的在职画家,留着长头发,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疏离感。
他听了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他带来我看看。”
我带小虎去了。小虎站在方老师面前,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方老师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支铅笔和一张纸,说:“画你面前这个杯子。”
那个杯子是方老师办公桌上的一个搪瓷杯,白色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小虎握着铅笔,像握锄头一样,手指用力到发白。他在纸上画了很久,画出来的杯子是歪的,杯口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杯身像被人捏了一下。
方老师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什么时候来上课?”
小虎愣住了:“我……通过了?”
“你没有基础,线条不行,透视不行,构图不行。”方老师推了推眼镜,“但是你观察得很仔细。杯身上那几个字的笔画顺序你画对了,一般人不会注意这个。你有眼睛,这就够了。技术可以慢慢学,眼睛学不来。”
就这样,小虎成了美术培训班的一名学员。每周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一学期学费一百八十块。方老师后来私下跟我说,那一百八十块他帮小虎免了一半,他说他看不得一个快到中年的人蹲在画板前,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一样一笔一笔地描,描得那么认真,那么笨拙,又那么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