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带来院里坐坐?
我说他住在我的宿舍,这几天在帮我修东西。
周工说那就今天吧,晚上叫上他,一起吃个饭。
那天晚上,我在院门口等小虎。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是我的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穿在他身上有点紧,肩膀那块绷得紧紧的。
他的头发用水梳过,整整齐齐的,脸也洗得很干净,但嘴角结痂的那块疤还很明显。
周工在食堂的小包厢里订了一桌菜。
除了周工,还有植保所的几个同事,都是之前一起下乡的,对小虎这个“接待过我们的老乡”本来就有好感。
大家在饭桌上听小虎讲抓人贩子的事,他讲得很朴素,没有添油加醋,甚至把自己说得有点笨手笨脚的,但越是这样,大家越觉得这个人实在、靠得住。
“陆师傅,你这一下可给咱们周安市做了大贡献。”
周工举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小虎端起了杯子,跟周工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呛得直咳嗽。
我坐在他旁边,偷偷在他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他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小沈啊,”对面坐着的李姐笑着说,“你在梧桐沟住了半年,人家陆师傅把你照顾得白白胖胖的,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我说那是当然,他在周安市这几天,我每天都请他吃饭。
“请吃饭算什么,”小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到了,“他在梧桐沟的时候也帮我干了不少活。插秧的时候还下田了,插得歪歪扭扭的,全漂起来了。”
一桌人都笑了。
我脸红了一下,说你不要揭我的短。
他也笑了,笑得很憨。
他坐在我旁边,肩膀上那件绷得紧紧的深蓝色夹克,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我看着他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小虎来周安市之前,我一直把我的生活分成了两块,一块是周安市的“正常生活”,一块是梧桐沟的“那段时光”。这两块从不重叠,像是两个平行世界。可现在,他坐在我的同事们中间,他们叫他“陆师傅”,他们跟他喝酒、聊天、笑他讲的话。两个世界在这一刻交汇了。
虽然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但他在这里,在我身边,在属于我的地方。
在那个年代,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那天晚上,在食堂门口分别的时候,周工握着小虎的手说:“陆师傅,以后来周安市了就来院里坐,别客气。”
李姐也说:“是啊,小沈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小虎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有点紧。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排走在梧桐树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有时候碰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他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
“你同事人都挺好。”他说。
“嗯。”
“那个姓李的大姐,跟你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
“她人一直很好。”
沉默了一会儿。
“沈立诚,”他说,“今天在饭桌上,我差点说漏嘴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说漏什么?”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的结痂已经变成暗红色,眼睛里有灯光,亮晶晶的。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他也跟我一样,在怕里面,藏着一丝说不清的高兴。因为在周安市的这条街上,在认识我的人面前,他就这样站在了我的旁边,没有人觉得奇怪。这是我们在梧桐沟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