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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小虎在周安市住了五天。

那五天里，我白天去上班，他就在宿舍里修东西。他修好了那把晃了很久的椅子，把我漏水的水龙头拧紧了，把厨房那扇关不严的窗户换了新的窗纸。他还用带来的竹篾编了两个小篮子，一个放在餐桌上放鸡蛋，一个挂在门后面当钥匙篮。

我每天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他坐在那里编竹器，满地的竹屑，满屋子的竹香，那一瞬间我总觉得我又回到了梧桐沟，回到了那个院子里有柚子树和丝瓜棚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他上哪里搞来的竹子。

“小虎，你不用每天做这些。”

“闲着也是闲着。”他把一个编了一半的篮子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继续编，“你做你的工作，不用管我。”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我轻轻推开门，看到小虎站在窗前的光线下，面前摊着我的速写本。我大学时候学过一点素描，本子上还留着我以前画的几幅静物。

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慢慢地画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笨拙，握笔的姿势不对，像握锄头一样，画出来的线条粗粗的、抖抖的。但他画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听到我开门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头发上，他握着铅笔的手上。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的样子专注得让人心疼。

他在画窗外的那棵梧桐树。

虽然画得不太像——树干歪了，树枝像分叉的闪电，叶子像一团一团的棉花。但那确实是梧桐树，是他用那双编了一辈子竹器、扛了一辈子锄头的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小虎。”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猛地转过头来，脸一下子红了，把速写本合上，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了一样。

“我、我就是随手画画，你别看——”

“我没看。”我说，但其实我已经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看到了他手指上沾着的铅笔灰，看到了速写本旁边整整齐齐摆着的几支削好的铅笔，那是我大学时候用的，放在抽屉里好几年了，不知道他怎么翻出来的。

他削了铅笔。

他把我那些钝了、断了、被遗忘了好几年的铅笔，一支一支地用刀片削好了，笔尖尖尖的，木屑卷成一圈一圈的，落在桌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我大学时用的那套素描教材，放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要是想学，”我说，“我先教你。”

“你会画画？”

“学过一点，不精。但基本的握笔、构图、光影，我可以教你。”

他看着那套教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很久，指腹上的老茧蹭过纸张，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我怕我学不会。”他说。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笨。”

“你不笨。”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编竹器那么复杂的事情你一看就会，画画跟编竹器一样，都是一个道理——先看清楚了，再动手。”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好。”他说，“你教我。”

那天晚上，我握着他的手，教他画了第一条直线。

他握笔的姿势果然不对，手指太用力了，像是在握锄头。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重新摆好位置，告诉他哪里用力、哪里放松。他的手掌很厚，我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和那些硬邦邦的老茧。

第一条直线画出来了。不太直，微微有些抖，但好歹是一条线。

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春天的风，吹一下就没了。但我看到了，看到了他眼睛里那个小心翼翼亮起来的、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