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第一间教室。
黑板上写着一行粉笔字:“欢迎新同学”——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上个学期留下来的。讲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课桌是长条木板钉的,凳子是长条凳,有的只有三条腿。黑板是水泥墙刷的黑漆,已经剥落得斑斑点点,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
站在这个教室里,林薇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2026年她带过的“火箭班”,多媒体黑板、空调、新风系统、人体工学座椅;另一个是原主记忆中,这所学校冬天冻得学生手生冻疮、夏天漏雨要用盆接。
天差地别。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合着泥土、粉笔灰和陈旧木头的气味,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的那天——她刚大学毕业,第一堂课,她也紧张,但一站到讲台上,所有紧张都消失了,好像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而现在,她又在同一个起点。
只是这次,起点更低,但时间更多。
“林老师?”
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胳膊肘上打着补丁,手里抱着一个布书包。
“你是谁?”林薇问。
女孩愣了一下,有些紧张:“林老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孙小禾啊。你上周还给我补过课,我数学考了五十六分,你说再努努力就能及格了。”
孙小禾。
原主的记忆又翻出一页:孙小禾,青溪镇孙家村人,母亲常年生病,父亲一个人种地养四个孩子。她上个月已经辍学了,是林薇——原主林薇——去她家找了两趟,说可以让孙小禾周末来学校免费补课,她才又回到教室。原主教语文兼班主任,孙小禾是她班上的学生。
林薇看着这个女孩,目光从她的补丁衬衫移到她赤着脚穿凉鞋的脚上,再移到她那本卷了边的旧课本上。
“我记得你。”林薇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来上课了?这就对了。”
孙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低声道:“可是我爸说,这学期上完就不让我上了。家里实在是……”
“别说这种话。”
林薇打断了她。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因为她知道,在1982年的农村,一个女孩说“家里供不起”,几乎就等于“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不是不够聪明,不是不够努力,只是生错了年代,生错了地方。
“小禾,”林薇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和她平视,“我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你想读书,我就想办法让你一直读下去。读到高中,读到大学,读到你想停为止。”
孙小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们站在那间破旧的教室里,晨光从缺失玻璃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泥地上画出几块金黄色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无数微小的、倔强闪烁的星辰。
林薇直起腰,转身看向黑板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欢迎新同学”。
她从讲台上捡起半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她的粉笔字是出了名的漂亮——2026年时,她的板书照片在教师群里被转发过无数次。此刻,在这块水泥黑板上,她写下的是:
“教育,是点亮一盏灯。”
用她练了十五年的粉笔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孙小禾站在她身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念完,女孩抬起头,看向林薇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敬重,有感激,还有一种被点燃的、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在燃烧的东西。
林薇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知道,此刻她拥有的,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一颗不被击碎的心,和一个再活一次的机会。
而且,她还知道一件事。
原主之所以能做代课教师,是因为镇上缺老师,初中毕业就能上。她没有正式的教师资格证,没有编制,月薪18元,随时可能被辞退。